3.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3.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放学的时候,林浅在车棚里多待了十分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车棚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被推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渐渐稀落。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却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飘。 许琛和季屿川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季屿川的胳膊搭在许琛肩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许琛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 他们路过车棚,往小卖部的方向去了。 林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在校门口遇见同班的女生。女生冲她挥挥手,她点点头,没有停下。 从学校到她家,骑车要二十分钟。 要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不平,车轮碾过石子,颠得她手发麻。她喜欢这条路,因为路上不用想事情,只用看路。 家在一栋六层老楼的第四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林浅把车锁在一楼过道里,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上有人在吵架。 是她爸妈。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我没钱,你让我去哪儿弄钱?” 女人的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没钱?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呢?又输光了是不是?” “我没输。” “没输?没输钱去哪儿了?” “我、我借给老张了,他下个月还。” “借给老张?”女人的冷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林建国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浅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没有动。 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邻居们应该都听见了,但没人出来。早就习惯了。 “不过就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离!明天就去离!”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林浅抬起脚,继续往上走。 她走到四楼,站在家门口。门是虚掩的,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女人的骂声从里面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看看人家老李,一个月挣多少?你再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辛辛苦苦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爷仨,我图什么?” “你伺候谁了?饭不是我做的?” “你做的那叫饭?猪都不吃!” 林浅推开门。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她妈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她。 林浅没说话,换鞋,往里走。 “站住。”她妈喊她。 林浅停下。 “几点了才回来?” “放学。” “放学放这么晚?” “值日。” 她妈盯着她,眼神像在审贼。林浅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拖鞋是去年的,已经有点小了,脚趾头抵着边缘。 “你爸又赌钱了。”她妈说。 林浅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就这反应?” 林浅抬起头,看着她妈。 她妈四十出头,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头发里夹着白丝。年轻的时候,她妈也是好看的,林浅见过照片。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攥着抹布,眼里全是疲惫和怨气。 “我该有什么反应?”林浅问。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火气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你跟我顶嘴?” “我没顶嘴。” “你没顶嘴?你刚才那不是顶嘴是什么?” 林浅不说话了。 她爸在旁边闷闷地开口:“行了,别吵了。” “你给我闭嘴!”她妈扭头吼他,“都是你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林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林浅!”她妈在后面喊,“我让你走了吗?” 林浅没停。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指摸到门锁,轻轻一拧。 咔哒。 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很小,但在门外的争吵声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她妈的脚步声冲过来,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林浅你给我把门打开!” 林浅靠在门上,没动。 “你锁什么门?我是你妈!你把门锁了是什么意思?” 拍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板嗡嗡响。林浅的后背贴着门,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传过来,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 “林浅!你听见没有?” 她没动。 “林建国你看看你女儿!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她爸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拍什么拍,门拍坏了还得花钱修。” “我拍门?我拍门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赌钱,我能生气?我要是不生气,她能锁门?” 林浅闭上眼睛。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妈骂她爸,她爸偶尔回一句,她妈骂得更凶。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蚊子在耳边转。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墙上贴着她初中时买的墙纸,粉色的,印着小碎花,边缘已经翘起来,发黄发黑。 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习题册,摞得整整齐齐。台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她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meimei的合照。meimei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站在后面,手搭在meimei肩上,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 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拍完以后,她妈说:“浅浅你往旁边站站,挡住meimei了。” 她往旁边站了站。 门外的拍打声终于停了。 她妈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嘟囔,像烧开的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 林浅从门上滑下来,坐到地上。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小孩在楼下喊:“妈——我回来了——” 林浅没开灯。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着她妈骂够了开始做饭,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听着她爸开电视,听着电视剧的对白隐隐约约飘进来。 她听见meimei回来了。 meimei叫林溪,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进门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温柔:“溪溪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 “不饿。”meimei的声音脆脆的,“妈,我同学送了我一个发卡,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林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她妈看。她妈正在做饭,看了一眼,说:“哦,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后来meimei也考了一次第一,她妈高兴得请了三天客。 不是meimei比她好。 是她不讨人喜欢。 林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人。别人夸她好看,她也只是点点头,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可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时候她也试过。她试着跟她妈说学校的事,她妈说“别说了,吃饭”。她试着跟她爸撒娇,她爸说“多大了还这样”。她试着跟meimei玩,meimei抢她的东西,她妈说“你是jiejie,让着meimei”。 后来她就不试了。 不试就不会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拍,是敲,轻轻的,两下。 “姐。” 是林溪。 林浅没动。 “姐,吃饭了。” 林浅抬起头,看着门。 门的另一面,林溪应该就站在那里。她大概是刚洗完手,手指上还带着水珠。 “我不饿。”林浅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妈做了红烧rou。”林溪说,“你喜欢的。” 林浅没说话。 她听见林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妈的声音:“你姐呢?” “她说她不饿。” “不饿?又作什么妖?我去叫她。” “妈——”林溪的声音拖长了,“你别去了,姐可能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什么休息,饭都不吃,想成仙啊?” 脚步声往这边来。 林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习题册。 门被敲响了,这回是拍的:“林浅,出来吃饭。” “不饿。” “你——” “妈!”林溪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吃你的嘛,我给姐留一点放锅里,她饿了再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林浅握着笔,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受力分析。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求它的加速度。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终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写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写的是许琛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许琛。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在写作业吧。他肯定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的房间里一定很安静,没有吵架声,没有拍门声,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 他应该不会知道,有人在这样一个晚上,坐在这样一个小房间里,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林浅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好多这样的方块。 她从来没打开看过。 但每一个里面,都藏着一个许琛。 门外彻底安静了。 林浅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习题册还摊开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她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她妈的骂声,她爸的嘟囔,meimei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不想听。 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吵架声。 梦里只有一道长长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有人站在光里,冲她伸出手。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她还是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