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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狹路相逢.殘局謀定

    

163:狹路相逢.殘局謀定



    天濛濛亮的時候,張無忌做了個夢。

    夢裡,四面都是白茫茫的霧,濃得化不開。然後,霧裡走出一個人。是周芷若。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胸前那對I罩杯的rufang飽滿得有些沉甸甸,柔軟地挺在身前,乳頭是極淺的粉色。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右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向自己右邊rufang的上方。那裡有一小塊刺青,一隻墨青色的蝴蝶,正展翅欲飛。線條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觸目驚心。她就那麼指著那隻蝴蝶,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可他一個字都聽不清,只覺得那眼神裡,藏著說不出的哀戚與急切。

    他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光大亮,麻雀在屋簷下吵成一片。趙敏還在睡,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鎖骨上昨晚被他吮出的紅印。殷離蜷在床腳,臉上掛著傻笑,嘴角還殘留了一點乾涸的白色痕跡。

    張無忌揉了揉太陽xue,心跳得還有點快。那個夢真實得不像話,他甚至覺得自己還能聞到周芷若身上那淡淡的香氣。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套上衣服,推門走到客棧外的院子裡透氣。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意,讓他清醒了些。他深吸了幾口,正打算回房叫醒趙敏,忽然,不遠處一扇客房門「咿呀」一聲開了。他本能地側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周芷若,就從那扇門裡走了出來。

    她一身素白道袍,臉色冷得像結了層霜。看見院子裡的張無忌,她的腳步頓了一瞬。那雙眼睛裡頭,猛地閃過一道壓都壓不住的怒意,像一把淬了毒的飛刀。

    緊接著,另一個人影也從那扇門裡跨了出來。宋青書。他腰間佩了柄長劍,身上穿著峨眉弟子的道袍,袍角還沾著新鮮的山道泥點。他看見張無忌,先是愣了一拍,隨即臉上浮起一抹複雜的表情,說不上是得意還是心虛,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周芷若身後縮了半步。

    張無忌快步上前,對著周芷若躬身深施一禮,腰彎得很低:「周掌門。」

    周芷若——滅絕師太——冷冷地看著他,從嘴裡吐出來的話像刀子一樣刮人:「張教主,不必多禮。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

    張無忌直起身,愣了一愣:「謝我?」

    「多謝你在喜堂上,當眾逃婚。」周芷若的嘴角彎出一個冰涼的弧度,轉頭瞥了宋青書一眼,語氣裡帶著刻意為之的親暱,「若非你當日悔婚,我也不會認清,這世上到底什麼樣的男人,才不會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難堪。」她說著,手輕輕搭在了宋青書的手臂上,姿態親密,像在展示一件得來不易的戰利品。

    宋青書的腰桿當場就挺直了幾分,臉上一副受寵若驚的癡迷,連連點頭:「芷若,我……我對妳……」

    張無忌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周芷若那張臉——那張他從漢水邊就刻在心裡的臉——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澀。他只能再次低下頭,一字一頓地說:「周掌門,當日……全是張無忌的錯。我,對不起妳。」

    「行了吧。」一個慵懶卻尖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趙敏披著一件外袍,倚在客棧門框上,頭髮還沒來得及束起,披散在肩頭。她左肩的傷讓她動作不太利索,但嘴上功夫可半點沒耽誤。她拿那雙寒星似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圈周芷若和宋青書,冷笑一聲:「周掌門可真是好福氣。前腳被人甩了,後腳就撿了個現成的。不過,容我說句實話,宋少俠這人品嘛……弒叔、叛門、給丐幫當走狗,這幾條隨便拎出來一樣,都不太光彩吧?」

    周芷若的臉色紋絲不變,可那雙眼裡,猛地騰起一股凜冽的殺氣。她的身體微微一動,趙敏已條件反射般連退三步,拉開了一段安全距離。張無忌下意識地往趙敏身前一擋,這個保護者的姿態,讓周芷若的眼神又冷冽了幾分。

    「張教主倒是很會護著人。」周芷若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鋒利的冰碴,「可惜,你護錯了對象。」

    話音未落,周芷若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她的速度快得不像話,道袍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五指彎成爪狀,帶著一股腥風直取趙敏面門。指間縈繞的黑氣在清晨的空氣裡發出「嗤嗤」的細響,正是九陰白骨爪的起手式。

    張無忌反應也極快。在她身形甫動的剎那,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然發動。他左手從側面斜插進去,黏住她的手腕,勁力一吐,將那致命的一爪往旁邊卸開。右掌同時拍出,一股柔和的掌風將趙敏往後推了三步。周芷若那一爪從趙敏臉側不到兩寸的地方擦過,淩厲的指風割斷了她幾根青絲,髮絲飄飄揚揚,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宋青書!」周芷若一擊不中,厲聲喝道,「給我把這妖女的臉皮撕下來!」

    宋青書雖然對張無忌心存畏懼,可此刻周芷若的命令對他而言便是聖旨。他「嗆」的一聲拔出長劍,左手也同時彎成爪狀——跟周芷若一模一樣的起手式,只是指間的黑色氣勁淡了許多,看來這九陰白骨爪才練了沒幾天,火候尚淺。他繞過張無忌側面,左手一爪直襲趙敏後心。張無忌被逼得只能分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一道金色劍氣「嗤」地從指尖射出——正是【疾陽】。劍氣精準地擊在宋青書左手手腕,他慘叫一聲,左手猛地縮了回去。手腕上一片紅腫焦燙,皮膚微微冒煙,卻只是皮rou之傷,未傷及筋骨。他疼得倒抽涼氣,可還是強撐著不肯退,右手長劍挽了個劍花,又從另一個刁鑽角度刺來。

    一側是宋青書拼了命的糾纏,另一側是周芷若淩厲無匹的爪風。張無忌被兩面夾擊,還要分心護住行動不便的趙敏,腦中瞬間轉過數個應對之策。若是用大霹靂無極,怕是連這座小客棧都要一併毀了;【純陽】的射程太遠,容易誤傷無辜。情急之下,他再度催動【疾陽】,指尖力道又收斂了幾分,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連連彈動,四道彎曲多變的金色劍氣激射而出,在空中劃出詭異難測的弧線,分襲二人。兩道射向周芷若雙肩,兩道射向宋青書腿側,只為阻敵,不為傷人。

    周芷若側身避過了一道,可另一道劍氣卻以一個極為刁鑽的角度切入,掠過她右側肩頭。「嗤啦」一聲,她道袍的右側袖子連同一大塊衣料被削飛,露出一整條白皙的玉臂,以及——她右乳上方,靠近鎖骨的位置——一隻墨青色的蝴蝶刺青。

    那一瞬間,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凍結了。

    張無忌瞪大了眼,死死盯著那隻蝴蝶。那是他在靈蛇島上,一針一針,親手刺上去的。那時候,周芷若說要留下個印記,說這樣不管他走到哪裡,都能憑著這個記號認出她來。他記得她當時疼得直抽氣,卻還是咬著牙,笑著說不疼。那隻蝴蝶的每一筆線條,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左翅末尾那個極小的彎鉤,是他當時手抖了一下的失誤。如今,那個失誤,就在他眼前,分毫不差。

    周芷若——滅絕師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暴露在晨光中的刺青,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浮起一抹極為複雜的表情。有輕蔑,有惱怒,似乎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痛楚?她抬手按住破碎的衣襟,冷冷地開了口,語調卻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張無忌,還記得這副刺青嗎?當初是我求著你,親手幫我刺上去的,以此為證,證明我愛你。如今再看,是不是覺得格外諷刺?」

    張無忌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像被重鎚砸了一下,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的嘴唇動了動,可嗓子眼裡像塞滿了棉花,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空氣緊張得快要爆開的當口,客棧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匹快馬在客棧門前被猛地勒停,為首之人,正是楊逍。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進院子,一眼就看清了場中局勢——教主神情恍惚地立在原地,趙敏靠在牆邊,而周芷若衣衫破損,一臉冷笑,宋青書則捂著手腕,滿臉痛楚。這畫面看得楊逍眉頭緊鎖,他身後還跟著宋遠橋與殷梨亭,兩人都是一身風塵,顯然是連夜趕路至此。

    宋遠橋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兒子。那個他曾引以為傲的宋青書,此刻穿著別派道袍,臉色蒼白狼狽,手腕上還多了一道新的焦黑傷痕。宋遠橋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手按上了劍柄,指節捏得格格作響。

    周芷若見人多了,也不再動手。她從容地攏了攏破碎的衣襟,指著宋青書,對宋遠橋朗聲說道:「宋大俠,令郎已經正式拜入我峨眉派門下,是我周芷若的嫡傳弟子。從今往後,他跟你們武當,再無半點瓜葛。」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宋遠橋的心口。他的身體晃了一晃,殷梨亭連忙從旁扶住。宋遠橋那張向來沉穩的臉,此刻漲得通紅,嘴唇顫抖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你這個逆子!害了你七師叔,投靠丐幫,現在又……你還有什麼臉面,穿這身道袍,站在這裡?」

    宋青書垂著頭,死死盯著地面,不敢與父親對視。可他揣在懷裡的手,卻把周芷若給的那兩本秘笈攥得更緊了,用力到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隻蝴蝶刺青上移開。他上前一步,對周芷若躬身抱拳,語氣誠懇而沉痛:「周掌門,千錯萬錯,都是我張無忌一個人的錯。妳要怨我,要恨我,我都甘心領受。但請妳先回峨眉,等我將義父救出,我一定親自上峨眉山,負荊請罪。屆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周芷若冷眼看了他好一會。那眼神裡的意味,張無忌完全讀不懂——因為那是屬於滅絕師太的眼神,歷經滄桑,洞悉人心,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卻獨獨沒有周芷若應有的愛恨。最後,她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那破碎的道袍下擺拖過石板地,背影冷硬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宋青書捂著腕上的傷,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始終沒敢回頭看上一眼。

    宋遠橋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他長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攢的所有憤怒與悲痛一次吐盡。就這一口氣的工夫,他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客棧二樓的房間裡,幾個人面色凝重地圍坐在一起。

    宋遠橋從懷裡掏出那封少林英雄帖,放在桌面上。黃麻紙,硃砂字,和張無忌收到的那封如出一轍——受邀參與端陽盛會,共商武林大事。通篇沒提謝遜半個字,更別說什麼「屠獅」了。

    趙敏把帖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語氣篤定地說:「這百分百是成昆的手筆。措辭越是正常,就越證明背後有鬼。他把局設在端陽節的少林寺,目標恐怕不只是謝遜的命。謝遜在他手裡,什麼時候都可以殺。他要做的,是把張無忌引到明處,在天下英雄面前,把明教的招牌徹底砸爛。或者,乾脆在大會上設下埋伏,將張無忌和明教精銳一網打盡。」

    張無忌面沉如水,眼睛盯著那張帖子,腦中卻在飛速盤算著兵力調度和行軍路線。忽然,他心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件事。他抬起頭,對楊逍說道:「楊左使,請你即刻修書一封,用最快的速度發給韋一笑,讓他……跑一趟峨眉山。」

    「峨眉?」楊逍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對。」張無忌的聲音有些乾澀,但語氣異常堅定,「讓他暗中查探峨眉後山,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密道、廢棄禪院、隱秘的牢房,全部給我仔細摸一遍。」

    趙敏在一旁接話,她的語氣很平靜,卻一針見血:「你今天也看到了,周芷若身邊,帶的是宋青書而不是丁敏君。按照常理,丁敏君才是峨眉的大師姐,這種需要離山的場合,掌門不可能不帶她隨行。可從頭到尾,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這不符合周芷若——或者說,不符合任何一個掌門的行事風格。除非……」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除非峨眉山上,有比跟在掌門身邊更重要、更見不得光的東西,需要一個心腹親自看守。」

    張無忌心頭一凜。趙敏的分析和他那個離奇的夢境交織在一起。夢裡,周芷若反覆指著右乳上方的蝴蝶刺青,嘴唇翕動著,拼命想告訴他什麼。她到底想說什麼?那隻蝴蝶……會不會根本不是指向她自己,而是在指向一個地點?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宋遠橋面色沉痛地收好英雄帖,站起身來說道:「無忌,我跟梨亭,這就先動身去少林赴約。帖子既然發了出來,崆峒、昆侖、華山那幾派多半也會到場。我們先在少室山下穩住局面,如果發現任何風吹草動,我立刻讓梨亭通知你。」

    殷梨亭也拄著木拐站了起來。他腿傷已好了七八成,但走快了還是一瘸一拐。他用力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張無忌看得明白——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替你頂著。

    張無忌起身,送他二人下樓。在客棧門口,目送兩匹駿馬絕塵而去,直到沉悶的馬蹄聲被晨風吹散,他才收回視線。

    趙敏不知何時也下了樓,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白瓷杯口正冒著裊裊的熱氣,在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燙手。她輕聲說道:「先把傷養好,把殷離安頓妥當,然後上少林,救你義父。其他的事……」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用那雙明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說,不管前路是什麼,我都陪著你。

    張無忌接過茶杯,那股暖意從掌心一路傳到胸口。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院子裡的麻雀還在簷下吵個不停,東邊的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照在青石板上的露水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殷離從樓上的窗戶探出頭來,頭髮還是亂蓬蓬的,臉上掛著那種沒心沒肺的傻笑,沖著底下的張無忌揮舞著手臂,大聲喊道:「阿牛哥!阿牛哥!你看,太陽好大!」

    張無忌仰起頭,看著她那張燦爛的笑臉,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笑意。是啊,不管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他都得去。因為少室山上,鎖著他的義父。而峨眉山上……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許,那個真正需要被救贖的人,一直都被關在另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