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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梵音滌魄

    

152:梵音滌魄



    趙敏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走下武當山的。

    那條山道彎彎繞繞,腳底下的石板高低不平,她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團棉花裡,身子直打晃。山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得她那件白衣噼啪作響,頭髮全亂了,一綹一綹黏在臉頰上。她往前走,不知道冷,也不覺得餓,根本沒想過要去哪裡。眼前的畫面翻來覆去,全是紫霄宮前的那一幕——張無忌伸手攬著周芷若的腰,周芷若的臉貼在他胸口,那張蒼白的嘴唇邊上掛著一點點笑意。那個笑,像一根燒紅了的細針,一下又一下扎進她心口最軟的那塊rou裡,每紮一下都燙得她渾身一抖。

    他信周芷若。他最終還是不信她。靈蛇島上的毒誓,小酒館破屋裡的承諾,到了緊要關頭,只換來他對周芷若一句話的深信不疑。殷離的毒,屠龍刀,謝遜的下落,所有髒水全潑在了她身上,她連一個字都沒機會辯白。在武當山上,她遠遠地撞上張無忌的目光——那裡頭沒有恨,也沒有怒,浮著的是一層薄薄的、混了愧疚和躲閃的東西。他甚至不敢直視她。這種感覺,比恨她,讓她心裡更冷。

    她踉蹌著往下走,腳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住,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細細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她乾脆坐在地上不起來了,就那麼坐在冰涼的石頭上,盯著漫山遍野的松林發呆。山風一陣緊過一陣,松濤聲鋪天蓋地,嘩啦嘩啦的,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聲碎語。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活得真像一場笑話。汝陽王府的千金,大元的紹敏郡主,帶著兵馬圍攻武當、囚禁六大門派,那時候是何等的風光。為了張無忌,她背叛了自己的姓氏、朝廷、父親和兄長,把所有籌碼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現在呢?這個男人卻不相信他了,而信另一個女人,順手把她押上的所有籌碼一併收了回去。她什麼都沒有了。家沒了,國沒了,親人沒了,張無忌也沒了。

    她慢慢撐著地站起來,繼續往山下走。路兩旁的樹影越來越濃,天色開始昏暗。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曉得到了哪裡。腳下的路面從石板變黃土,從黃土變亂石,樹木越來越密,山勢越來越荒。她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順著一條不知名的山澗,漫無目的地往更深的山坳裡走去。

    就在她覺得快要栽倒的時候,耳朵裡飄進一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過來的。那是梵唱。木魚敲擊的篤篤聲,一下接一下。還有誦經的吟唱,嗡嗡的,聽不清是什麼經文,就是那種低沉又綿長的調子。聲音順著山風斷斷續續飄過來,裡頭還裹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味。趙敏的腳步不自覺地就被那聲音牽走了。她穿過一片雜亂的竹林,眼前忽然開闊起來——山坳裡頭,三面都是蒼翠的山峰,中間一塊平地上,坐落著一座小小的尼姑庵。庵不大,青瓦灰牆,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頭刻著三個字——靜水庵。門前兩棵老柏樹,枝葉蓊蓊鬱鬱的,遮住了半邊院子。梵唱就是從這裡頭傳出來的。

    趙敏站在庵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只覺得這三個字取得真好。靜水,靜如止水。她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了,只想要一個靜。什麼愛恨情仇,國仇家恨,她都不想管了。她想把自己沉進一潭死水裡,再也不要浮上來。

    她抬手敲門。敲了好一陣,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個穿灰色僧袍的老尼姑探出頭,滿臉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卻透著沉靜。老尼上下看她一遍,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貧尼淨塵,是這靜水庵的住持。施主有什麼事?」

    趙敏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給堵死了。她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可話一出口,還是乾澀得刮耳朵。

    「師太,我想出家。」

    淨塵師太沒有馬上回答。她又看了趙敏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側開身子,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施主請進來說話。」

    趙敏邁過門檻,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跟著淨塵走進佛堂。佛堂不大,正中供著一尊觀音菩薩像。香案上擺了幾碟素果,銅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地往上飄。兩旁的長明燈散著昏黃的光,映在菩薩那張慈悲的臉上,讓人看了,心裡頭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安定。趙敏在蒲團上坐下,淨塵給她端了一杯清茶過來,也在她對面坐了。

    淨塵又把趙敏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活了這把年紀,看過太多人了。眼前這姑娘,身上穿得雖然樸素,可衣料的質地、舉手投足的氣度,絕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更何況,她眉眼之間那股英氣和藏在眼底深處的那份絕望,一看就不是為了討口飯吃才跑來出家的。

    「施主,貧尼問你一句,你為什麼要出家?」

    趙敏握著茶杯,手指因為太用力,關節都泛了白。

    「我……我不想再待在塵世了。這個世道太髒,人心太險。我想找個清清靜靜的地方,了此殘生。」

    淨塵聽了,輕輕搖頭。

    「施主,貧尼在這靜水庵住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想出家的人。有的人是沒了親人,生無可戀;有的人是欠了債,走投無路;還有的人,是心裡頭裝了太多放不下的事,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貧尼看施主,就是第三種。」

    趙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袖子上。她沒反駁。

    「施主,」淨塵的聲音又緩又穩,聽起來很踏實,「你眉間有煞氣,眼裡有不甘。你嘴上說了此殘生,可你的心還在塵世裡翻滾。你沒有放下,你只是在逃。貧尼不能替你剃度,剃了也沒用。你人進了空門,心還在外頭,早晚還是要出去的。」

    「我可以的。」趙敏幾乎是搶著說出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度,「我真的可以。師太,你給我剃,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走出這個門。」

    淨塵看著她那雙急切又倔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又嘆了口氣。

    「罷了。你先住下來吧。跟著庵裡的師姐們唸經、打坐、幹活,過一段日子再說。剃度的事,不急。等你哪天晚上睡得踏實了,夢裡不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咱們再談。」

    趙敏還想再說點什麼,淨塵已經站起來走了出去。她一個人坐在蒲團上,看著觀音菩薩那張永遠慈悲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一下都被抽空了。她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聳動,卻沒發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蒲團上,無聲無息地洇開。

    從那一天起,趙敏就在靜水庵住了下來。

    庵裡的日子很清苦。天不亮就要起來做早課,跟著師姐們跪在佛堂裡誦經。那些經文她念得磕磕絆絆,很多字都不認識,只能含糊地跟著動嘴唇。但她喜歡那個氛圍。木魚聲,引磬聲,師姐們整齊的誦經聲,讓她那團亂糟糟的心緒慢慢平順了一些。做完早課吃早飯,一碗稀粥,一個黑麵饅頭。趙敏從沒吃過這麼粗糙的東西,可現在她嚥下去的每一口,都覺得比王府裡的珍饈百味還要踏實。

    吃完早飯就去幹活。她力氣小,劈柴挑水這些重活幹不了,就幫著師姐們掃地、擦佛像、摘菜。這些簡單又重複的動作,能讓她的腦子放空,暫時什麼都不用想。有時候她擦著佛像,擦著擦著就會停下來,看著佛像那雙往下垂的眼簾發呆。她在想,佛祖看得見世間所有的苦,可他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靜靜看著。這是不是就是淨塵師太說的那種「放下」?

    幾天後,庵裡一個叫靜安的師姐因為人手不夠,來找趙敏幫忙。

    「師妹,你今天能不能幫我去後山送一趟吃食?本來是我跟靜遠師姐一塊兒去的,可靜遠師姐昨天扭了腳,下不了床。我一個人實在拿不動那麼多東西。」

    趙敏放下手裡的抹布,應了一聲,就跟著靜安去了廚房。廚房裡已經擺好了幾個大竹籃子,裡頭全是黑麵饅頭和素包子,還冒著熱氣。靜安又裝了兩大桶稀粥,用扁擔挑起來。趙敏也提了兩個竹籃子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庵門,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小路很窄,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靜安在前頭走得飛快,趙敏提著沉甸甸的竹籃子跟在後頭,手臂痠得不行。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她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坳。山坳裡有一個破敗的院子,圍牆是黃土夯的,好幾處都塌了。院子裡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門窗破破爛爛的,看著隨時會倒。

    靜安推開院門,趙敏跟著走進去。剛一進院子,一股混著黴味和排泄物臭氣的濃烈氣味就撲面而來,嗆得她差點吐出來。她抬起頭,看清院子裡的景象時,整個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院子裡,密密麻麻的全是女人。

    有老有少,年紀大的看起來五六十歲了,頭髮全白了;最小的才十二三歲,瘦得像一把乾柴。她們有的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有的在院子中央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說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胡話;有的靠在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嘴角掛著一條長長的涎水,自己渾然不覺。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忽然一把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裳,把那對乾癟的rufang露在外頭,仰頭對著天大笑,笑完了又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趙敏呆呆地站在那兒,竹籃子的把手已經在她手心裡勒出了深深的紅印,她卻渾然不覺。她看著這些女人,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酸,疼,堵,還有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

    「師姐……她們……」

    靜安把扁擔放下,擦了把汗,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都是些可憐人。」她一邊說,一邊彎腰從竹籃子裡拿出饅頭開始分發,「這些女子,有的是叫元兵給糟蹋了,一個接一個,糟蹋完人就瘋了,家裡人嫌丟人,把她們扔出來;有的是戰亂裡頭,眼睜睜看著爹娘、男人、孩子全死在跟前,一口血沒緩過來,從此就活在自己個兒的世界裡出不來了;也有被仇家追殺的,還有被夫家休掉以後無處可去的。總而言之,都是些體無完膚的斷腸人。我們靜水庵的師父們每隔一天就送些吃食過來,能讓她們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趙敏聽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想起自己曾經在汝陽王府裡頭,一聲令下就能調動千軍萬馬。那些元兵在外頭幹了什麼,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現在這些被元兵糟蹋得瘋癲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那空洞的眼神、被扯爛的衣裳、滿臉的污穢和鼻涕眼淚,像一面又一面的鏡子,照出了她身份背後那些她一直不敢直視的東西。她低下頭,不敢再看那些女人的眼睛。

    「來,別愣著了,快把東西分給她們吃,等下還要幫她們簡單清潔一下。粥涼了更難分了。」靜安催促她。

    趙敏回過神,趕緊蹲下身,從竹籃裡拿出饅頭,往那些女人手裡遞。有的女人接過饅頭,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狼吞虎嚥往嘴裡塞;有的接過去以後,把饅頭抱在懷裡,像抱嬰兒一樣輕輕搖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還有的根本不知道伸手,趙敏只好把饅頭放在她們身邊的地上。她一個接一個地遞,動作越來越快,她要用這種機械的忙碌來壓住心裡那團翻騰的東西。

    就在她遞出第二十幾個饅頭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面前伸過來一隻手。那隻手不大,手指細細的,指甲縫裡全是泥,但手背上沒有那些瘋女人常見的傷疤和污垢。趙敏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先看到的是一件破爛的灰布衣裳,領口歪扭的,露出底下瘦得見骨的鎖骨。再往上,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著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臉上髒兮兮的,頭髮亂成一團,沾了幾根乾草屑。可那張臉的輪廓是清秀的,眉毛彎彎的,鼻樑挺秀,下巴尖尖的,像一粒瓜子。最讓趙敏心頭一顫的,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頭沒有瘋癲,沒有空洞,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層薄霧的茫然。

    趙敏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不自覺地鬆開,饅頭掉在了地上。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了一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個人應該已經死了。不是應該,是肯定死了——張無忌親眼看見她大口嘔血,親眼看見她毒素侵入心脈,沙灘上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斷崖邊,下面是怒濤洶湧的大海。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為什麼還活著?

    那個人卻像完全不認識她一樣,只是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饅頭,彎腰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然後慢慢放進嘴裡,小口小口地嚼著。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有些笨拙,像是在刻意控制著什麼。嚼了幾下,她抬起頭,又看了趙敏一眼。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得你剛想抓住它就消失了。然後她轉過身,捏著剩下的半個饅頭,一步一步走回牆角,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像一隻受了傷縮成一團的小獸。

    趙敏蹲在原地,兩條腿像生了根,動彈不得。她的手還保持著遞饅頭的姿勢,手指在微微發抖。靜安見她蹲在那兒發愣,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師妹,你怎麼了?累著了?」

    趙敏猛地回過神,聲音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師姐,那個小姑娘……」她指著蹲在牆角的人,「她是誰?」

    靜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想才說:「喔,你說她呀。半個月前,庵裡的師姐在海邊發現她的,人趴在一塊破船板上,渾身濕透了,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我們把她撈起來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灌了好幾碗薑湯才緩過一口氣。可醒過來以後就開始胡言亂語,說的話誰也聽不懂,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沒辦法,只好安置在這兒了。」靜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來也怪,除了剛醒那幾天鬧得厲害,這小丫頭平時倒是挺安靜的,不像其他人那樣吵鬧。就是誰也不理,給她吃就吃,也不說話,一天到晚就蹲在那個角落裡頭。我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從哪兒來,一概不知。」

    趙敏慢慢站起來,眼睛還是沒離開牆角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她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裡千頭萬緒攪成一鍋粥。她想走上前去,仔細看一看那張臉,想抓住她的手問她記不記得自己是誰,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問她靈蛇島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盆被換掉的藥,那無緣無故多出來的腳印,那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屠龍刀,還有她自己背上那口怎麼也甩不掉的巨大黑鍋。也許所有的答案,就蹲在那個髒兮兮的角落裡,用那雙茫然又陌生的眼睛看著她。可她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她不能用「趙敏」的身份去做任何事,因為「趙敏」現在只是一個躲在尼姑庵裡,試圖把一切都忘掉的逃兵。

    靜安又拍了拍她。「走吧,東西分完了,咱們去給幾位癱在床上動不了的師姐擦擦身子。日頭不早了,趕快幹完活好回去。」

    趙敏收回目光。她彎腰提起空了的竹籃子,跟著靜安往院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十幾個失心瘋的女人或蹲或坐,或哭或笑,那個人就夾雜在她們中間,縮在牆角裡,半張臉埋在膝蓋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趙敏離開的方向。那雙眼睛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著要破冰而出。

    趙敏狠狠地把頭扭了回去,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忽然覺得,這座叫靜水庵的尼姑庵,其實一點也不靜。那些被壓在潭底的黑泥,正在被她親手,一鏟一鏟地翻起來。

    趙敏在靜水庵裡心如死灰的同一時間,張無忌正快馬加鞭,朝著另一個方向趕去。

    他接到明教傳來的急報,說義軍在皖界一帶連打了幾場大勝仗。韓山童的部隊已經拿下了濠州城,各地百姓爭相來投,聲勢空前浩大。信裡還說,五行旗的幾位掌旗使和楊逍都已經趕到濠州坐鎮,請教主速去主持大局。張無忌看完信,知道不能再耽擱,當即便去向張三豐辭行。

    紫霄宮裡,張三豐坐在蒲團上,聽張無忌說完,微微點了點頭。張無忌猶豫了一下,才把站在身旁的周芷若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太師父,還有一件事。我跟芷若……我們打算,等義軍那邊戰事稍穩,就成親。」

    張三豐那雙渾濁的老眼一下子亮了。他看看張無忌,又看看低著頭紅了臉的周芷若,忽然仰頭哈哈笑了幾聲,笑得鬍子都在抖。「好!好!好啊!貧道活了一百多歲,什麼陣仗沒見過,可徒孫娶媳婦這事兒,貧道還真是頭一回經!遠橋!遠橋你過來!」

    宋遠橋從偏殿走進來,聽見這個消息也是喜出望外。他拉著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幾個師兄弟過來,齊齊向張無忌和周芷若道賀。宋遠橋笑著拍張無忌的肩膀,說這孩子比他爹有出息,當年張翠山成親,連杯喜酒都沒請大傢伙兒喝,如今無忌可得好好辦一場。俞蓮舟不善言辭,只是重重點了點頭,說了聲「恭喜」。張松溪笑著說,這可是武當派的大喜事,一定要昭告天下。殷梨亭坐在輪椅上,聽得眼眶都紅了,拉著張無忌的手說:「五哥在天之靈知道了,一定也會高興的。」張三豐最後把張無忌叫到跟前,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那雙老眼裡,滿滿當當全是對晚輩的疼惜和欣慰。

    周芷若站在張無忌身邊,溫順地低著頭,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一副嬌羞小媳婦的模樣。誰也沒有留意到,她那雙低垂的眼睛裡,在無人能見的角度,極快地掠過了一絲冷光。

    張無忌拜別了太師父和各位師伯師叔,帶著周芷若連夜下山。兩人日夜兼程,一路上換了好幾匹快馬,不到五天工夫,就趕到了皖界的濠州地界。他們快馬加鞭穿過一片緩坡,遠遠就看見了濠州城的城牆。灰黑色的城垛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城牆上高高飄揚著明教的烈焰旗,那面火紅的大旗在西風裡獵獵作響。離城門還有好幾里地,大路兩旁就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扛著包袱,三三兩兩朝著濠州城的方向走。路邊的田地裡,幾個農夫正扶著犁在耕地,一個老農扯著嗓子唱著什麼調子,調子粗獷又悠長,隨風飄來幾句斷斷續續的歌詞——「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明王,明王來了不納糧……」張無忌騎在馬上,聽著那老農沙啞又豪邁的歌聲,再看看那些趕往濠州的百姓臉上那股充滿希望的神情,心裡頭忍不住一陣激盪。這些年來,他看到的總是戰火、死屍、流離失所的難民和無處不在的絕望。可現在,他在這些普通人臉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是活氣,是盼頭,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也要拼出個安穩日子的決心。

    快到城門口時,只見前面煙塵滾滾,十幾匹快馬從城裡頭疾馳而出。為首一人白袍飄飄,長鬚飄灑,正是光明左使楊逍。他老遠就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前來,滿臉壓不住的笑意。

    「教主!你可算來了!」楊逍抱拳行禮,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楊逍恭迎教主!」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明教弟子,齊齊翻身下馬,恭敬地抱拳行禮。張無忌趕緊下馬,扶起楊逍,又示意眾人免禮。楊逍拉著他往城裡走,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彙報戰況。他臉上那股意氣風發的神采,是張無忌在光明頂上都不曾見過的。

    「教主,咱們明教義軍這次是真的打出名堂了!韓山童、朱老四他們在潁州一帶連破元軍三座大營,殲敵過萬,繳獲的糧草軍械堆成了山。湯河率水師順江而下,一口氣拿下了沿江七座縣城。常遇春那個莽夫更不得了,帶著三千騎兵在鳳陽城外設伏,硬是把元軍八千精銳打了個落花流水,主將阿魯溫當場陣亡!教主,你可知現在皖界一帶百姓是怎麼唱咱們的嗎?『滿城都是火,官府四散躲。城裡無一人,紅軍府上坐。』」

    張無忌聽得心潮澎湃,可看著城門口那些扛著鋤頭、牽著瘦騾子的義軍士兵,心裡頭又浮起一層憂慮。楊逍見他眉頭微皺,便問教主有何擔憂。張無忌望著遠處城牆下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灼亮的百姓,慢慢說了一句:「楊左使,打了這麼多勝仗,死的人呢?咱們明教義軍死了多少?元軍死了多少?還有那些夾在兩軍之間的老百姓,又死了多少?」

    楊逍沉默了一陣。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歲出頭,武學修為已臻化境,統領數十萬教眾,卻還在為普通百姓的生死眉頭緊鎖。這份仁厚,是明教歷代教主中從來不曾有過的。他忽然覺得,陽頂天當年選錯了人,不是錯在選了誰,而是錯在沒有等到張無忌出世。

    「教主宅心仁厚,是明教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楊逍正色道,「但眼下元廷暴政,民不聊生,長痛不如短痛。唯有儘快推翻朝廷,還天下一個太平,方能從根本上止息戰火。」

    張無忌點了點頭,收起了心頭的沉重。他拍了拍楊逍的肩膀,大步走進了濠州城。城門口,兩排明教弟子齊刷刷抱拳行禮,士氣高昂。周芷若跟在他身後,面帶淺笑,款步輕移,一副端莊溫婉的模樣,就像一個已經把自己當成明教教主夫人的女人。經過城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面烈焰旗,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像一個精明的棋手,看著棋盤上自己布下的子,一顆一顆落到了該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