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雙雄生死鬥·烈焰焚八荒

    決戰那天，天還沒亮透。

    林家村在大都城外西北方向，騎馬要大半天路程。這村子廢了有好些年了，早些年鬧過一場瘟疫，人死的死、逃的逃，幾十間土坯房塌了大半，殘垣斷壁間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村口那棵老槐樹倒是還活著，樹冠張開能遮住小半個打穀場，樹皮皸裂，枝椏歪歪扭扭伸向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

    張無忌到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山頭露出來，橘紅色光線鋪在大地上，把荒草上的露珠子照得亮晶晶的。他穿了一身黑色勁裝，袖口和褲腳都用布帶紮緊了，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   萬安寺受的內傷還沒好利索，臉色還透著幾分蒼白，好在九陽真氣在經脈裡頭緩緩流轉，暖意從丹田一陣陣往外透，倒也不影響動手。   他腰間沒帶兵器，就那麼空著雙手，一步一步走進打穀場。

    巴圖蒙克早就到了。

    他站在打穀場正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臂抱在胸前。他今天沒穿蒙古袍子，換了一身褐色短打，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肌rou虯結的小臂。小臂上青筋鼓脹，像一條條蚯蚓盤在皮膚底下。他的拳頭捏著，指節粗大，骨節處全是老繭。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刀削斧鑿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草原上盯住獵物的狼。

    他身後站著蘇和跟娜仁托雅。蘇和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短打，背上背著他那張大弓，箭囊掛在腰側，裡頭插滿了雕翎箭。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寬，站著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一看就是練家子。他臉上帶著興奮神色，眼珠子不停在巴圖蒙克和村口方向來回掃。

    娜仁托雅站在蘇和旁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蒙古袍子，腰間紮著一條牛皮腰帶，把她那細腰勒得更細了，胸前兩團rou鼓鼓囊囊撐著袍子。她頭髮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腦後，辮梢繫著一根紅繩。她臉色平靜，但手指一直在腰帶上摩挲，指節捏得發白。

    「蘇和。」巴圖蒙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雷。

    蘇和立馬挺直腰板：「在。」

    巴圖蒙克沒回頭，目光仍然盯著村口那條荒草掩沒的路。晨風吹過來，掀起他衣角，也吹動地上枯草發出沙沙響聲。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今日這一戰，我若勝了便罷。若是敗了，你記著，立刻帶娜仁托雅回草原，永遠別再踏足中原。」

    蘇和臉色一變，眉頭皺起來，嘴巴張開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用力搖頭，聲音拔高了：「不會的！巴圖蒙克，你可是我們草原的驕傲，長生六靈功百年來第一個練到六靈一體的人！今日你必勝！」

    娜仁托雅也跟著點頭，她的聲音比蘇和平穩些，但語氣同樣堅定：「巴圖蒙克大哥，蘇和說得對。你是草原第一高手，從無敗績。那張無忌年紀輕輕，就算從娘胎裡開始練功，又能有幾年功力？他絕不是你對手。」

    巴圖蒙克聽完，突然仰頭大笑。笑聲粗豪，驚起老槐樹上幾隻烏鴉，撲棱棱飛走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打穀場上迴盪，撞到殘垣斷壁又彈回來，聽起來有幾分蒼涼。他笑完，低下頭，聲音突然輕了下去：「哈……但願如你們所言。」

    這話說得蘇和跟娜仁托雅心裡都咯噔一下。他們從沒見過巴圖蒙克這樣說話。這個在草原上所向無敵的男人，從來都是睥睨天下，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可今天，他語氣裡頭居然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害怕，倒更像是……某種遺憾。

    就在這時候，張無忌走進了打穀場。

    他腳步不快不慢，踩在枯草上發出細碎沙沙聲。他走到離巴圖蒙克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抱拳行禮：「巴圖前輩，張無忌赴約來了。」

    巴圖蒙克放下雙臂，轉過身正對著張無忌。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十步距離對視。一個是蒙古第一高手，修煉長生六靈功五十餘年，六靈一體，功力通玄。一個是明教年輕教主，九陽神功大成，乾坤大挪移練到第六層，又得太極拳劍真傳。兩個人站在那裡，還沒動手，氣勢已經撞在一起。打穀場上的枯草無風自動，細碎草屑打著旋往天上飄。

    巴圖蒙克揮了揮手。蘇和跟娜仁托雅對視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他們腳下功夫不慢，幾個起落就出了打穀場，往東邊一座小山丘奔去。

    張無忌也側頭往村外看了一眼。村外西邊有一座小山丘，比東邊那座稍矮些，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灌木。小昭、楊逍、韋一笑、范遙還有十幾個五行旗弟子就站在那山丘上。小昭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衫子，手腕腳踝上的鐵鏈在陽光底下泛著光。她兩隻手抓著衣角，指節捏得泛白，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打穀場。楊逍站在她旁邊，雙手抱胸，眉頭皺成川字。韋一笑和范遙站在稍後一點，臉色凝重。

    張無忌衝他們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巴圖蒙克。

    巴圖蒙克看著他，突然開口：「張無忌，你今年多大？」

    張無忌愣了一下，如實回答：「二十。」

    「二十。」巴圖蒙克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感慨的弧度，   「老夫五十八。練長生六靈功練了五十三年。從五歲開始，每天寅時起床，先練兩個時辰樁功，再練兩個時辰拳腳。風雨無阻，一天沒斷過。五十三年，你自己算算，那是多少個時辰。」

    張無忌沒說話。

    巴圖蒙克繼續說：「老夫這輩子，跟人交手一千七百六十三次。殺過的人，記不清了。草原上的高手，中原的掌門，西域的奇人，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贏了一千七百六十二次。」   他頓了頓，眼睛裡光芒更亮了，   「只輸過一次。那人是老夫師父。那一年老夫二十三歲，自以為天下無敵，挑戰師父。師父用了三招，把老夫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張無忌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巴圖蒙克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從那以後，老夫再沒輸過。一千七百六十二場，全勝。有些對手武功比老夫高，但最後站著的還是老夫。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無忌搖頭。

    「因為老夫比任何人都想贏。」   巴圖蒙克一字一頓，   「不是為了名聲，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什麼草原的驕傲。老夫就是想贏。想打敗比自己強的人。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就這麼簡單。」

    他說完，雙拳一握，骨節啪啪啪一陣爆響。他身上的氣勢陡然攀升，像一頭睡醒的雄獅，渾身肌rou都繃緊了。他腳下的枯草被一股無形氣勁壓得貼在地上，地面上的細碎石礫簌簌滾動。

    「張無忌，老夫聽過你的名頭。光明頂上獨戰六大門派，萬安寺塔下力接群雄。你是個人物。」   巴圖蒙克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壓迫感，   「所以老夫今日不會留手。你也別留手。咱們痛痛快快打一場。你打死老夫，老夫認了。老夫打死你，你也別怨。」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九陽真氣從丹田升起，沿著任督二脈流轉開來。他體內那股溫熱真氣流淌過經脈，   像燒開的水從壺底翻湧而上，暖意從內而外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雙腳微微分開，膝蓋微屈，重心下沉，雙掌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他沒有擺任何起手式，就那麼站著，但整個人的氣勢完全不一樣了。剛才還是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這會兒就像一座山，沉穩厚重，不可撼動。

    「前輩請。」   他說。

    巴圖蒙克不再廢話。

    他右腳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像一顆砲彈射出去。腳下那塊夯實的黃土地啪地炸開一個坑，碎土塊四散飛濺。十步距離，他一瞬間就到了。右拳從腰側轟出，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簡簡單單一記直拳。拳頭破開空氣，發出嗚的一聲悶響，像狂風吹過山洞。

    張無忌沒有退。他右掌從胸前推出，掌心迎向巴圖蒙克的拳頭。掌緣切在空氣裡，帶起一股熾熱勁風。

    拳掌相交。

    砰！

    一聲悶響，不像金石撞擊那麼清脆，而是沉悶的、帶著震顫的響聲。聲音從撞擊點擴散開來，震得打穀場邊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往下掉。一股rou眼可見的氣浪從兩人中間炸開，捲起地上枯草碎石，像漣漪一樣往外擴散。氣浪掃過之處，半人高的荒草齊刷刷折斷，碎草葉子滿天飛舞。

    張無忌往後退了半步。巴圖蒙克紋絲不動。

    但巴圖蒙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這一拳用了五成功力，就算是鐵板也能打個凹坑，可張無忌只是退了半步，而且手掌上傳來的反震之力綿密渾厚，熱得像烙鐵，震得他拳面發麻。

    「好內力。」   巴圖蒙克低喝一聲，左拳跟著轟出。

    這一拳比剛才更快，拳風更猛。拳頭還沒到，拳風已經壓得張無忌衣襟往後貼在身上。張無忌左掌迎上，又是拳掌相交。砰！氣浪再次炸開。這次張無忌退了一步，巴圖蒙克也晃了一下。

    巴圖蒙克不再試探了。他雙拳齊出，左拳右拳交替轟擊，一拳快過一拳，一拳重過一拳。他使的是蒼狼滅殺拳第一式——蒼狼噬喉。拳勢如蒼狼撲食，每一拳都精準鎖向張無忌咽喉要害。拳頭上裹著天靈氣勁，拳速快得在空中留下殘影，前一拳殘影還沒消散，後一拳已經到了。

    張無忌雙掌翻飛，掌影重疊，在身前構成一堵氣牆。他使的是九陽戲第一式——聚火成雲。雙掌翻飛之間，九陽真氣化為漩渦火勁，熾熱掌風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巴圖蒙克的拳頭轟在氣牆上，發出連續不斷的砰砰悶響，像擂鼓一樣。

    兩個人就在打穀場中央硬碰硬對轟。巴圖蒙克每轟一拳，腳下就往前踏一步。張無忌每接一拳，腳下就往後退一步。但退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腳印深深印進黃土裡。兩人之間的氣勁碰撞越來越激烈，每一拳每一掌相交，都有餘勁四散射出。一道拳勁擦著張無忌耳邊掠過，打在他身後一堵殘牆上，土坯牆轟隆一聲塌了半邊，碎土塊砸在地上揚起一團灰塵。一道掌風掃過巴圖蒙克身側，把他身後一叢枯草點燃了，乾草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竄起來老高。

    東邊山丘上，蘇和看得拳頭攥緊了，掌心裡全是汗。他旁邊的娜仁托雅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打穀場，胸口起伏得厲害。他們身後，趙敏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酒壺酒杯和幾碟點心。她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蒙古袍子，領口袖口繡著金線雲紋，頭髮梳成蒙古貴女樣式，戴著珊瑚頭飾。她手裡端著一杯酒，手指捏著杯腳，指節泛白。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打穀場上那個黑色身影。

    西邊山丘上，小昭兩隻手絞在一起，手心裡全是汗。她咬著下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楊逍站在她旁邊，雙臂抱胸，眉頭緊鎖。韋一笑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草，無意識地揪著，草汁染綠了手指。范遙靠在樹上，瞇著眼睛看打穀場，臉上那道疤痕在陽光底下格外猙獰。

    打穀場上，巴圖蒙克拳勢一變。他右拳收回腰側，拳頭上泛起一層土黃色光芒，那是地靈氣勁。他猛地一拳轟出，拳勢沉重如山，拳風壓得地面塵土飛揚。這是蒼狼滅殺拳第二式——天狼裂山。這一拳融合了地靈氣勁的厚重剛猛，拳力足以裂開山石。

    張無忌見他拳勢沉重，不敢硬接。他掌勢一變，從聚火成雲切換到火蟒尋隙。他右掌剷出，掌緣如蟒蛇尋隙，從刁鑽角度切入巴圖蒙克拳勢縫隙。掌風熾熱，燒灼空氣發出嘶嘶聲。手掌貼上巴圖蒙克手腕，往側面一帶，九陽火勁順著接觸點燒過去。

    巴圖蒙克手腕一麻，拳勢被帶偏了三分。那一拳擦著張無忌肩膀轟過去，拳勁打在地上，黃土地面啪地炸開一個大碗公大的坑，碎土塊飛起來老高。但巴圖蒙克反應極快，左拳立刻跟上，拳勢突然變得輕靈迅捷，拳影重疊，一化為三。他切換到了蒼狼滅殺拳第三式——蒼狼逐風。這一拳融入風靈氣勁，拳速快如疾風，拳影重疊，虛虛實實，讓人難以預判。

    張無忌眼前一花，三道拳影同時襲來。他來不及細辨，雙掌齊出，掌勢快密如雨點，往巴圖蒙克全身要害急攻。這是火麟踏世。兩人的拳掌在空中密集碰撞，砰砰砰砰，一瞬間對了十幾招。每一次碰撞都有餘勁射出，周圍的殘垣斷壁遭了殃，土牆被打出一個個窟窿，碎土塊四處飛濺。老槐樹的樹皮被拳勁掌風削掉好幾塊，露出裡頭白慘慘的木頭。

    巴圖蒙克越打越快，拳勢一變再變。風靈氣勁催動的蒼狼逐風還沒使完，他又切換到了火靈氣勁。右拳轟出，拳風裹挾著熾熱火焰，拳頭還沒到，熱浪已經撲面而來。這是蒼狼滅殺拳第四式——焚天狼焰。火焰不是真正的明火，而是火靈氣勁凝聚的高溫氣焰，溫度高得能把空氣燒扭曲。

    張無忌的頭髮被熱浪吹得往後飛揚，臉皮被烤得發燙。他深吸一口氣，九陽真氣在體內急速流轉，丹田裡那股純陽之力全面爆發。他雙掌一錯，掌勢如鳳凰展翅，火勁席捲十方。九陽火勁從他雙掌中狂湧而出，熱浪有若驚濤駭浪，瞬間吞噬方圓三丈。這是火鳳無涯。

    兩股火焰氣勁撞在一起。

    轟！

    打穀場中央炸開一團巨大的火光。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兩股至陽至熱的內勁碰撞後產生的氣爆。熱浪從爆炸中心往外擴散，所過之處枯草瞬間焦黑捲曲，地面龜裂，老槐樹朝這一側的葉子全都烤焦了，捲成黑褐色小卷，冒著青煙。

    東邊山丘上，蘇和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嘴裡喃喃：「這……這怎麼可能……巴圖蒙克的焚天狼焰從未遇到過對手……」

    娜仁托雅沒說話，但她的手指掐進了掌心。她看得出來，巴圖蒙克雖然攻勢如潮，但張無忌守得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張無忌到現在還沒真正還擊。

    趙敏手裡的酒杯啪地裂了一道紋。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杯子放下，換了一隻手端著。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

    西邊山丘上，楊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低聲對韋一笑說：「教主這是在耗他。」

    韋一笑點頭：「巴圖蒙克攻勢雖猛，但長生六靈功切換靈韻消耗極大。教主以靜制動，等他力竭。」

    小昭聽不懂這些，她只看見張無忌被火焰氣勁吞沒，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等火光散去，看見張無忌還穩穩站著，她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打穀場上的焦土還在冒著縷縷黑煙，殘牆碎瓦間的雷光尚未消散，巴圖蒙克卻已是越戰越勇。他胸口劇烈起伏，褐色短打早已被汗水與焦痕浸透，臉上的灼痕紅腫發亮，可那雙銳利如寒刃的眼睛裡，狂熱卻比烈火更甚。數番拳勁被卸，不僅沒讓他氣餒，反倒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好鬥血性，長生六靈功的雷靈之氣瘋狂湧動，周身青色雷光愈發濃鬱，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受死！」   巴圖蒙克暴喝一聲，聲如蒼狼長嘯，震得周圍碎土紛紛揚起。他雙腳紮穩馬步，渾身肌rou繃緊，將全身氣勁匯聚於雙拳，青色雷光在拳頭上瘋狂纏繞、躥動，滋滋作響的電光幾乎要凝實成團。這一拳，是他傾盡全力的蒼狼滅殺拳第五式——驚雷狼嘯，沒有半分留手，拳勢如奔雷破陣，挾裹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撲張無忌面門，拳風所過，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張無忌眼中不見半分懼色，反倒閃過一絲銳光，朗聲喝道：「來的好！」   他腳下不動，身形微微側轉，雙手在胸前急速一圈，乾坤大挪移心法瞬間運轉至極致，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氣旋，氣旋旋轉間，帶起一股強大的牽引力。

    就在巴圖蒙克的雷光拳頭即將觸及張無忌衣襟的剎那，那圈金色氣旋驟然加強，如同一個無形的漩渦，硬生生將巴圖蒙克拳頭上的雷靈勁牽引、扭轉。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巴圖蒙克那全力一擊的拳勁，竟被乾坤大挪移巧妙卸去，沿著張無忌身側轟在地面，炸出一個半人深的焦黑土坑，碎石與雷光四濺，塵煙瀰漫。

    巴圖蒙克瞳孔驟縮，只覺拳上力道如泥牛入海，被一股詭異的氣勁纏住、牽引，根本無法收回，身體也因力道反噬微微一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張無忌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留手，左手收勢，右手掌心驟然凝聚起一團壓縮至網球大小的金色能量團——正是九陽戲中的小霹靂無極。這團能量團雖小，卻蘊藏著驚人的壓力，表面金色電光竄動，內部則是壓縮到極致的九陽真氣，尚未出手，便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顫抖。

    「去！」   張無忌低喝一聲，右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團小霹靂無極如閃電般射出，精準擊中巴圖蒙克的胸口。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悶沉的「噗」，巴圖蒙克只覺胸口像是被萬鈞重錘砸中，體內的六靈之氣瞬間紊亂，雷靈之氣反噬自身，喉間一甜，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

    巨大的衝擊力讓巴圖蒙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飛出，重重撞在殘牆之上，「轟」的一聲，殘牆再次坍塌，將他半埋在碎石之中。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胸口劇痛難忍，體內氣脈寸斷，周身的雷光也瞬間消散，唯有粗重的喘息聲，在空蕩蕩的打穀場上格外清晰——這一擊，已然將他重創。

    張無忌佇立在原地，周身金色氣旋漸漸消散，他微微喘著氣，看向碎石堆中的巴圖蒙克，眼神平靜，沒有半分驕矜。方才那一擊，是對這位草原強者的尊重。

    此時兩側山丘上已是反應各異：東邊山丘上，趙敏見巴圖蒙克重創，眼底閃過一絲喜悅，暗自叫好，指尖卻依舊穩穩捏著酒杯，臉上絲毫未露半分異樣；蘇和與娜仁托雅則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彼此交換一個眼神，心中早已清楚巴圖蒙克已然落了下風，勝算渺茫。西邊山丘上，小昭見張無忌佔得上風，頓時忘了緊張，拍手歡呼：「公子！好棒！」   楊逍、韋一笑與范遙等人也頻頻點頭叫好，臉上的凝重終於散去幾分。

    就在此時，碎石堆中的巴圖蒙克突然掙扎著撐起身軀，他雙手按在地上，指尖深深嵌進焦土，嘴角的鮮血還在不住流淌，卻猛地仰天長笑起來，笑聲蒼涼又狂烈，震得周圍殘屑紛紛飄揚。「蘇和！」   他抬聲暴喝，聲音穿透笑聲，清晰傳到東邊山丘，   「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我這最後一招！」

    話音未落，巴圖蒙克周身氣息驟然一變，他竟不惜施展長生六靈功的最後殺著——《血無限》。只見他周身泛起一層暗紅色光暈，體內生命本源被瘋狂燃燒，原本耗損殆盡的氣勁竟源源不斷地從經脈中湧現，體內功力以rou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甚至超越了往日巔峰狀態，周身六色靈韻再次匯聚，比從前更為濃鬱刺眼。

    「啊——！」   巴圖蒙克發出一聲驚天怒吼，聲震四野，老槐樹上殘存的葉子紛紛墜落。他雙拳緊攥，將全身燃燒生命換來的氣勁盡數匯聚，六色光芒在拳頭上交織纏繞，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   「六靈歸一·天地同嘯——《六靈狼噬絕擊》！」

    怒吼聲中，巴圖蒙克猛地一拳轟出，那道六色光柱瞬間化作六頭蒼狼虛影，狼嘯之聲震徹雲霄，拳勁勢如奔雷，來勢驚天動地，強大的氣勁鎖死四方空間，張無忌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張無忌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全力施展《乾坤大挪移》，雙手在身前急速劃圈，周身金色氣旋瘋狂旋轉，試圖將這毀天滅地的拳勁卸去。奈何巴圖蒙克這一拳蘊含著燃燒生命的狂暴之力，剛猛無匹，竟硬生生做到以剛破柔，金色氣旋在六色拳勁的衝擊下劇烈顫抖，最終「砰」的一聲碎裂，乾坤大挪移被徹底轟破。

    餘勁未消，六色拳勁結結實實轟在張無忌胸口，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被轟飛數十尺，重重砸在黃土地上，塵土飛揚，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幸得乾坤大挪移雖被破，卻還是成功卸掉了巴圖蒙克七成拳力，否則這一拳足以取他性命，但剩下的三成拳力，也已然將他重創，口中鮮血噴灑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焦土。

    西邊山丘上，小昭見狀，臉色驟然慘白，歡呼聲瞬間咽了回去，雙腳一軟幾乎摔倒，口中急喊：「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楊逍、韋一笑與范遙等人也頓時收了喜色，臉色凝重，身形一閃便要衝下山去，心中滿是擔心。東邊山丘上，趙敏見張無忌重創，心頭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一股難掩的擔憂湧上心頭，可她強壓下情緒，依舊維持著平靜的神色，只是眼底的慌亂難以徹底掩蓋，唯有緊抿的嘴唇洩露了她的心思。

    張無忌在地上翻了兩圈才停住，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公子！」   小昭尖叫出聲，拔腿就要往山下衝。楊逍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氣大得她掙不開。小昭拼命掙扎，眼淚嘩嘩往下淌，聲音都劈了：「放開我！公子他——」

    「別動！」   楊逍低喝，   「教主還沒輸。」

    小昭愣住了。她淚眼模糊地看向打穀場，看見張無忌動了。他先是一隻手撐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土裡，然後另一隻手也撐起來。他慢慢撐起身體，先跪起來，然後搖搖晃晃站起來。他嘴角掛著一道血絲，黑色勁裝上全是泥土，胸口位置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頭精壯的胸肌。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跡，然後抬起頭，看向巴圖蒙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裡甚至帶著一絲暢快，像是終於解開了一道困擾許久的難題。   眼睛裡頭有光。

    巴圖蒙克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剛才那一拳耗掉了他大量功力。他看著站起來的張無忌，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小子，挨了他最強一擊，被打飛幾十尺，爬起來居然還在笑。

    「好拳。」   張無忌說。聲音沙啞，但平穩，   「前輩，這一拳可有名目？」

    巴圖蒙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六靈狼噬絕擊。」

    「六靈狼噬絕擊。」   張無忌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他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雪白，瓶口封著紅蠟。他用拇指彈開蠟封，倒出一顆丹藥。丹藥只有黃豆大小，通體赤紅，像一顆凝固的火焰。丹藥一出瓶，一股熾熱藥香就散開來，連隔著老遠的巴圖蒙克都聞到了。

    純陽丹。

    這丹藥是張無忌在崑崙仙境中以純陽內力焚燒神木煉製而成。每催煉一顆，都得耗盡自身內力，再花數月時間重新培元固本，數年下來，總共才得了五顆。此丹藥性猛烈至極，不諳武學者吞下，經脈絕對承受不住，下場只有暴斃。可若是武者服下，功力能在短時間內驟增三倍，再佐以內功調和，不僅能健氣延壽，用功三日的效果，抵得上尋常苦修三年。

    張無忌把純陽丹扔進嘴裡，喉結滾動，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功效立現。一股純陽火勁從他腹中炸開，像一團火在肚子裡燒起來。火勁沿著經脈急速蔓延，奇經八脈、十二正經，無一不至。他體內的九陽真氣被這股火勁一激，像滾油裡潑了水，猛地沸騰起來。真氣從丹田狂湧而出，沿著經脈奔湧流淌，速度比平時快了不知多少倍。他感覺自己經脈裡流淌的不再是真氣，而是岩漿。熱，燙，灼，燒得他渾身皮膚發紅，頭頂冒出絲絲白氣。他雙眼充血，眼白佈滿血絲，瞳孔裡像有兩團火在燒。

    他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雙掌在胸前緩緩合攏。九陽真氣從他雙掌掌心湧出，化為九團熾熱陽火。九團陽火在他身前排列成一個圓圈，每一團都有拳頭大小，散發著刺目的金紅色光芒。火焰不是明火，而是純粹的九陽內勁凝聚而成的氣焰，溫度高得嚇人。他腳下的枯草被熱浪烤得自燃起來，火苗子在他腳邊竄起，但他渾然不覺。

    九團陽火開始往中心收縮。不是簡單的合攏，而是互相碰撞、擠壓、融合。每一次碰撞都發出嗤嗤的氣爆聲，每一次融合都讓光芒更亮一分。九團陽火漸漸合成一團，體積反而縮小了，從拳頭大小縮成雞蛋大小，但光芒亮得刺眼，像一顆小太陽落在地上。這就是大·霹靂無極——九陽歸一的烈陽火團。

    巴圖蒙克臉色變了。他感受到那團火焰中蘊含的力量。那不是人間該有的力量，那是足以煮鐵熔金、焦土破地、摧枯拉朽的毀滅之力。他知道自己接不下這一擊，但他沒有退。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對手面前退過。

    他仰天大笑。笑聲粗豪，在打穀場上空迴盪。笑聲中，他體內長生六靈功的最後禁術——血無限，全力運轉。他燃燒生命本源，氣勁源源不斷湧現。他原本已經消耗大半的功力瞬間回復到巔峰狀態，甚至超越了巔峰。他身上的六色光暈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耀眼。他的頭髮以rou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從髮根開始，白色往髮梢蔓延。他的皮膚開始乾枯，臉上皺紋加深，但他渾然不顧。

    「蘇和！」   他一邊燃燒生命，一邊大聲吼道，   「這是我最後能教你的了！看清楚！」

    東邊山丘上，蘇和的眼眶紅了。他拳頭攥得咯咯響，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想衝下去，但腳像生了根一樣動不了。他知道巴圖蒙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武者，用生命換來的最後一拳。他要讓後輩看清楚，什麼是蒼狼滅殺拳的真正威力。

    娜仁托雅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敏放下了酒杯。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巴圖蒙克動了。他雙腳蹬地，地面炸裂，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張無忌。他右拳轟出，拳頭上六色光芒亮到極致。這一拳，是他燃燒生命後的最強一擊——血靈歸一。拳勁不再是六頭蒼狼虛影，而是化為一頭巨大的血紅色蒼狼。蒼狼虛影高達丈餘，張開大口，獠牙森然，朝張無忌當頭咬下。

    這一拳過後，不論張無忌生死，巴圖蒙克已經是必死之人。血無限禁術燃燒的是生命本源，不可逆轉。打完這一拳，他的生命就會像蠟燭燒到盡頭，油盡燈枯。

    張無忌迎著那頭血紅色蒼狼，雙掌猛地合擊一拍。

    九陽歸一的烈陽火團，在他雙掌合擊的瞬間，爆發了。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壓抑的、彷彿天地都在顫抖的低鳴。烈陽火團從他掌間飛出，迎向血紅色蒼狼。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然後，血紅色蒼狼的拳勁開始消融。不是被擊散，不是被抵消，而是被純粹的、至陽至剛的九陽火勁燒燬。蒼狼虛影在火焰中扭曲、掙扎、潰散，從狼頭開始，一點一點化為虛無。巴圖蒙克的右拳跟著轟進火焰裡，拳頭上的六色光芒瞬間黯淡。他的拳頭、手腕、前臂，在火焰中開始燃燒。不是灼傷，是燃燒。血rou、筋骨、皮膚，在九陽火勁中被燒成灰燼。

    巴圖蒙克沒有收回拳頭。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右手在火焰中燒燬，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那是如釋重負的笑容，是心願已了的笑容。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烈陽火團燒燬了他的右手，燒燬了他的拳勁，威力絲毫不減。張無忌雙掌前推，九陽歸一的火焰能量球轟然擊出。火焰吞沒了巴圖蒙克。從右臂開始，到肩膀，到胸膛，到全身。他的身體在火焰中燃燒、崩解、化為灰燼。   那團壓縮到極致的純陽真勁穿透他的身軀，繼續向前飛掠，撞上打穀場邊緣一堵殘牆。沒有預想中的轟鳴，殘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氣化了，連一顆碎土塊都沒能留下。   火焰能量球又往前飛了十幾丈，才在空中漸漸消散。

    巴圖蒙克原本站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骨頭，連渣都不剩。只有地面上一片焦黑，土壤被燒成了琉璃狀，在陽光下反射著詭異光芒。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焦黑的草灰。

    打穀場上安靜極了。老槐樹的葉子被燒掉大半，剩下的也在熱浪中捲曲焦黃。殘垣斷壁全塌了，地面上到處是坑洞和裂縫。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炙熱氣息。

    張無忌站在那裡，保持著出掌的姿勢。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純陽丹的藥效如潮水般退去，緊接著是極度的虛脫感。他體內經脈因為承受了遠超負荷的內力而多處受損，萬安寺受的舊傷也一併復發。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楊逍和韋一笑同時衝了出去。兩人輕功施展到極致，幾個起落就到了打穀場。楊逍一把扶住張無忌，手指搭上他脈門。脈象亂得一塌糊塗，虛弱無力，但好在還穩。楊逍鬆了半口氣，把張無忌背起來，轉頭對韋一笑說：「走。」

    韋一笑點頭，兩人背著張無忌飛快往西邊山丘掠去。小昭已經衝下山丘，跌跌撞撞跑過來。她跑到楊逍身邊，看著他背上昏迷不醒的張無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喊著公子公子，聲音都啞了。

    范遙帶著五行旗弟子斷後，警惕地看著東邊山丘上的蒙古人。

    東邊山丘上，蘇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拳頭還攥著，指甲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的眼眶通紅，但沒有哭。他記住了巴圖蒙克最後的話，記住了那一拳。蒼狼滅殺拳的最後一拳。

    娜仁托雅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她朝著打穀場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泥土上，沾了一額頭土。

    趙敏站在那裡，看著打穀場上那片焦黑的地面，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摳進桌沿，木頭被她摳出幾道深痕。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過了許久，她轉過身，聲音沙啞：「走吧。」

    蘇和彎腰扶起娜仁托雅。三個人轉過身，往山丘另一側走下去。趙敏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西邊山丘。隔著大片荒草地，她看見楊逍背著張無忌，小昭跟在旁邊，一行人正匆匆往西邊撤離。她收回目光，轉過頭，大步走下山丘。

    夕陽西下，橘紅色光線鋪在大地上。林家村的廢墟在夕陽裡投下長長影子。打穀場中央那片焦黑的地面還在冒著絲絲熱氣。老槐樹半死不活地立在那裡，燒焦的枝椏伸向天空，像在問天。

    風吹過來，捲起灰燼，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