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说 - 经典小说 - 以寇王(nph)在线阅读 - 009 疯狗事件与一石三鸟

009 疯狗事件与一石三鸟

    

009 疯狗事件与一石三鸟



    第二天日头挺好,暖烘烘地照着,没什么风。龙娶莹牵着骆霄雀在宫里溜达,说是散步,眼睛却没闲着,四处打量,耳朵也支棱着,想从这太平宫墙里听出点不一样的动静。

    走到一处临湖的回廊附近,远远瞧见辰妃被一群穿红着绿的妃嫔簇拥着,正坐在亭子里说笑。盛嫔也在,不过两人各坐一边,中间空出的地方能再塞下三个人——宫里待久了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两边已经划清界限了。

    龙娶莹指了指辰妃的方向,低头对骆霄雀说:“走,过去给你娘请个安。”

    孩子走到人群附近就怯了,缩在她腿后面,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朝辰妃那边瞄。

    亭子里聊得正热闹。

    盛嫔那边嗓门高,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说盛嫔如何连着几日被召幸,风头正盛,怕是用不了多久肚子也该有动静了。

    辰妃这边自然不甘示弱。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瞧着面生的妃子慢悠悠接了话,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亭子里外都听见:“王上勤政,可再忙也没忘了辰妃jiejie。这不,连着好些日子的午膳,可都特意来陪jiejie用呢。”

    话里意思明白得很:盛嫔那点恩宠,不过是辰妃有孕不便,才轮到她捡漏罢了。

    龙娶莹插不上话,也没想插。她耳朵里只抓住一个词:侍寝的时间。

    她悄没声地挪到盛嫔附近,脸上堆起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盛嫔jiejie,前几日侍寝,王上都是什么时辰去的呀?meimei好奇,想听听。”

    盛嫔眼皮都没抬,捏着块糕点细嚼慢咽,压根没理她。倒是辰妃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妃子,嗤笑一声接了话:“还能什么时辰?左右不过亥时到子时那段儿。王上勤政,哪会误了正事。”

    亥时到子时。

    龙娶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前几天同一个时间段,骆方舟就在她偏殿里。折腾了她好几个时辰,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早就过了子时。他不可能前脚弄完她,后脚跑去宠幸别人,更不可能先宠幸了别人,再跑来折腾她。就算体力撑得住,这时间也对不上。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龙娶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骆方舟还会分身?

    这疑团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还没等细想,变故就来了。

    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一条狗来。

    是条中型犬,毛色灰黄杂乱,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嘴角淌着浑浊的涎水,走路时后腿打着颤,一看就不对劲。这种疯狗,按理说根本进不了内宫,早该被外围的侍卫处置了。

    可它偏偏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一群妃嫔赏花说笑的亭子附近。

    妃嫔们都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娇小姐,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嫌失仪,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尖叫四起,花容失色,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乱糟糟地涌开,你推我搡,钗环掉了一地。

    混乱中,龙娶莹和骆霄雀被冲散了。

    骆霄雀听不见周围的尖叫,只看见人群忽然慌乱地跑动。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惊慌,踮着脚四处张望,寻找龙娶莹的身影。

    那疯狗似乎认准了目标,低吼着,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咕噜声,绕过几个吓瘫在地的宫女,直直朝着妃嫔聚集的中心——也就是辰妃的方向——冲了过去!

    辰妃反应快,在宫女芍药的搀扶下急忙往旁边躲。可她这一躲,就把原本在她斜后方、正不知所措的骆霄雀给露了出来。

    疯狗猩红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前方移动的目标。

    龙娶莹心里一沉,拼命想挤过去,可混乱的人流像墙一样挡着,她腿脚又不便,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那狗后腿蹬地,腾空跃起,扑向吓呆了的骆霄雀的瞬间——

    “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支黑杆白羽的箭从湖对岸疾射而来,去势极快,精准地贯穿了疯狗的脖颈。那畜生一声短促的呜咽,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龙娶莹猛地抬头,看向对岸。

    王褚飞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柳树下,手里还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朝这边扫了一眼,眼神在龙娶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收弓转身,沿着湖岸走了,仿佛只是随手射了只碍眼的飞鸟。

    龙娶莹冲过去,一把将还在发抖的骆霄雀抱进怀里。孩子吓坏了,小脸埋在她肩头,身子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声。

    她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条死狗。

    这狗……是冲着辰妃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辰妃肚子里那块rou来的。

    能把这么一条明显有问题的疯狗,神不知鬼不觉弄进守卫森严的内宫,这可不是哪个妃子拈酸吃醋、使点小绊子就能办到的。

    宫里,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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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偏殿,骆霄雀惊魂未定,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往龙娶莹身后躲,尤其怕狗,连画上模糊的狗形看了都哆嗦。龙娶莹耐着性子哄了半天,又翻出之前做的小动物馒头,才让他稍微安定些,最后累极了,趴在榻上睡着。

    等孩子呼吸平稳了,龙娶莹才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疯狗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个机会。

    她提笔给董仲甫写了封密信,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先表达了对辰妃遇险的“深切担忧”与“无比愤慨”,指天画地表示自己与辰妃姐妹情深,一定会设法保护娘娘和她腹中皇嗣,绝不让幕后黑手得逞。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急欲寻得靠山、摆脱眼下困境的迫切。

    信写好了。她亲自去了一趟辰妃宫里。

    辰妃受了惊吓,正倚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手里捧着安神汤,小口啜着。芍药在一旁愤愤不平,一口咬定是盛嫔搞的鬼,说那女人嫉妒辰妃有孕,心肠歹毒,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

    龙娶莹没接这话茬,反而蹙着眉,像是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娘娘,以我愚见,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盛嫔娘娘……或许对娘娘有些怨气,但凭她一己之力,能把一条活生生的疯狗神不知鬼不觉运进内宫?这宫门守卫、各处巡查,难道都是摆设?”

    她顿了顿,观察着辰妃的脸色,才缓缓道:“依我看,关键倒不在是谁指使,而在谁能办成。这宫里宫外……手能伸这么长,又有胆子伸这么长的人,可不多。”

    辰妃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捧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龙娶莹适时打住,呈上密信,又说了几句“娘娘务必保重玉体”之类的宽慰话,便起身告辞。

    “龙姑娘留步。”辰妃叫住了她,挥手屏退了左右,连芍药也退到了外间。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辰妃才压低声音,透出实情:“你说得很对,能把一条疯犬带入宫里,的确得有些能耐。那狗……的确是董大人安排的计策。”

    龙娶莹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之色,随即又变成恍然和几分“果然如此”的钦佩。

    “董大人说,宫里有些人,是时候敲打敲打了。借着这事,才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辰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她想起董仲甫给她的密信里说的话:疯狗事件一出,龙娶莹必会因此事来信。董仲甫料定龙娶莹如今走投无路,只有攀着他这一条道可走,必然会不留余力地讨好表忠心,以证明自己有用。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龙娶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谦卑和一丝被看透后的坦然。她随即接茬问道:“那……不知接下来,董大人有何指示?需要我……做些什么?”

    辰妃看着她,那目光自上而下,像在掂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董大人说,御林军的邹柄邹大人,近来有些碍事。这次疯狗能进来,他身为御林军统领,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董仲甫要借这事,把邹柄彻底搞掉。而动手的刀,希望是她龙娶莹。

    疯狗能进宫,邹柄有失职之罪。但董仲甫要的,显然不止是失职——他要龙娶莹给邹柄扣上更重的帽子,比如“勾结内宫,意图谋害皇嗣”,最好能直接扳倒,甚至要了他的命。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计策?这是试探,是投名状,是逼她站队。董仲甫要拉她上船,光靠递信表忠心可不够。得手上沾点血,沾点洗不掉的麻烦,才算真的绑在一起。

    这种贪得无厌的拿捏,是看准了龙娶莹目前无人可依,只能抱紧他董仲甫这一条大腿,所以想把龙娶莹当成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让她咬谁就咬谁。

    龙娶莹脸上没露半分不悦或犹豫,反而诚恳地点头:“我明白了。邹大人失职,致使娘娘受惊,确该严惩。皇嗣安危重于泰山,此事绝不能轻纵。”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她龙娶莹是有价值的,董仲甫此举,显然是认为她困在深宫,非他不可,所以步步紧逼。若是她真做了,手上沾了血,接下来就会有更多身不由己的事被逼着做,反而会越来越弱势,完全被对方拿捏。等董仲甫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她龙娶莹很可能会像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抛弃。到那时,还谈什么合作?

    她摸出来了,这大概是董仲甫的试探,看她到底是能驯成一条听话的狗,还是能做一把趁手但也需要警惕的刀。

    可惜,龙娶莹两样都没想过。

    她转而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扳倒邹大人这事,我倒是可以想法子。邹柄掌管御林军,位高权重,要动他,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成的事。先别说计策,我至少得有自由走动、探听消息的余地吧?”她试探地看着辰妃,“所以我需要娘娘先帮我个忙。”

    “你说。”

    “王褚飞日夜守在我那偏殿外头,我实在难以脱身行事。娘娘得帮我调走他,至少……调开几日。”

    辰妃皱眉:“调开王褚飞?他只听王上的,是本宫能使唤得动的?”

    “娘娘能。”龙娶莹语气笃定,眼神清澈地看着她,“您只需要跟王上说,那天疯狗扑来,千钧一发之际,是王褚飞一箭救了您和腹中皇嗣。您心中感激,又担心日后安危,想请他暂时做您的贴身侍卫,保护皇嗣,直到……直到娘娘平安生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怀着龙胎,以皇嗣安危为由要人,情有可原。王上重视子嗣,未必会拒绝。何况,王褚飞救驾有功,赏他一份更紧要的差事,也是应当。”

    辰妃垂眼想了想,觉得有理。王褚飞是骆方舟的心腹,调来保护自己和未来可能的太子,确实是份体面又重要的差事,骆方舟应该不会驳这个面子。

    她哪里知道,龙娶莹根本就没打算真帮董仲甫去构陷杀人。她答应下来,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王褚飞这把骆方舟的刀,塞到辰妃身边。

    王褚飞是谁的人?是骆方舟的眼睛,是骆方舟的手。

    把他安插在辰妃身边,就等于在董仲甫最紧密的后宫触角旁,插了一颗骆方舟的钉子。董仲甫通过辰妃在后宫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与辰妃的每一次密谈,都可能逃不过骆方舟的眼睛。

    辰妃以为自己在帮龙娶莹,也是在执行董仲甫的计划。实际上,龙娶莹是在借骆方舟的力量,反过来敲打董仲甫:别得寸进尺,我是来找你合作的,不是求着给你当狗。逼急了,我随时能跳到另一边,把你的盘算掀给骆方舟看,大家鱼死网破。

    “好。”辰妃终于点头,“本宫就试试,看王上能不能开这个恩。”

    龙娶莹立刻千恩万谢,那感激涕零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真走投无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出殿门,拐过回廊,确定四周无人,龙娶莹脸上那点卑微的、感激的笑意瞬间淡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方才的局促和讨好一扫而空。

    董仲甫想拿她当刀使,顺便试探她的底线和能耐?

    可以。

    但她这把刀,可未必只朝他指的方向砍。

    调走王褚飞,这才是她眼下真正的目的。

    把王褚飞调到辰妃身边,一来,是限制董仲甫近期再通过后宫搞小动作——有骆方舟最信任的眼睛在旁边盯着,董仲甫和辰妃都得收敛点。二来,是明白敲打董仲甫:合作可以,拿我当牲口使唤?不行。我有本事让你最不想见到的人,贴到你眼皮子底下。

    而最要紧的第三点——只有王褚飞这个全天候、甩不掉的监视者暂时离开,她才能真正腾出手脚,调动起这些日子私下经营的那点可怜人脉,去查那件让她心头疑云越来越重的事。

    骆方舟那个“侍寝替身”,到底是谁?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那些蒙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被临幸,然后怀上“龙种”的妃嫔,她们肚子里……究竟是谁的种?

    骆方舟宁可冒着混淆皇家血脉的天大风险,也要弄出这么个替身来,背后藏的,绝不会是“有些怪癖”“不想让人看见表情”那么简单。

    难道这宫里,她龙娶莹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别的敌人?难道骆方舟这江山未来的继承人,血脉竟然可以如此儿戏?

    龙娶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眼被高耸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一丝不苟的天空。

    这潭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秘密?她非得亲手搅浑了,看个清清楚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