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奶糖 amp; 砒霜
2. 奶糖 & 砒霜
清晨六点的阳光透过廉价的印花窗帘缝隙,照在宁嘉的脸上。 她是被下腹那种酸涩的坠胀感疼醒的。 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昨夜未散的、混合了廉价沐浴露和某种暧昧体液的味道。宁嘉翻了个身,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硅胶物体——那是昨晚那个立了大功的“小海豚”。 此时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没电了,像是一具粉红色的尸体。 宁嘉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的盯着阳光照射下空气中的尘埃看了一阵,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银行到账短信静静地躺在那儿。 【您尾号5037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05:30收入人民币40,450.00元。备注:XX直播平台提现。】 宁嘉盯着那一串数字,原本迷离惺忪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她把那个数字反复数了三遍,直到确信小数点没有点错位置。 四万零四百五元。 这是扣除了平台那一半吸血般的抽成,以及个人所得税后的净收入。 那是她在那家便利店打工整整一年的工资,是她画几十张风景油画才能攒下的钱。而昨晚,只需要她在镜头前张开腿,流点眼泪,这笔钱就真的到了手里。 “呵。” 宁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她应该感到羞耻的,可是羞耻心有什么用呢?那东西早在她第一次因为交不起孤儿院小豆子的透析费而下跪时,就已经被狗吃了。 半小时后,宁嘉出现在了老城区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她穿得格外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一条宽松的牛仔裤,那头海藻般的长卷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是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老板,排骨要最好的,这一扇我全都要了。” “那个纯牛奶,搬五箱,您能不能叫快递帮忙送到这个地址——还有鸡蛋,要土鸡蛋。” 她穿梭在嘈杂的摊位间,脚下的帆布鞋踩过地上的菜叶和泥水,却走得步履生风。那双在直播间里抚摸过硅胶玩具的手,此刻正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手背上暴起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城郊那座红砖外墙斑驳的“向阳孤儿院”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昨夜的暴雨让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几个孩子正蹲在屋檐下玩泥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扑腾着水花冲了过来。 “宁jiejie!宁jiejie来了!” “宁jiejie带好吃的了吗?” 宁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下身,任由那些泥点子溅在她的牛仔裤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大白兔奶糖,那是她特意去散称的,那样比买整包的要便宜实惠。 “每个人都有,不许抢。”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直播间里那种带着钩子的甜腻娃娃音,而是清亮、温柔,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小嘉,你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老院长披着一件洗到有些变形的针织衫,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满头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着宁嘉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嘉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老人,顺手将手里的一袋药递过去:“院长,这药我给您抓好了,这几天必须按时喝。” 老院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刚才提了重物,指腹有些发红,掌心还有一道被塑料袋勒出的白痕。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钱?”老院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那个画室的兼职,能赚这么多?” 宁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双剪水眸弯成了月牙:“最近运气好,接了个大单子。有个老板看上了我以前画的一幅画,给了高价。” 谎言说得太顺口,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院长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只要不是走什么歪路。咱们虽然穷,但身子骨要干净。” “身子骨要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宁嘉最敏感的神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仿佛手上还残留着昨晚那粘腻的液体。 “那个……院长,我去厨房帮张阿姨做饭吧,我买了排骨,一整扇呢。”宁嘉匆忙转身,避开了老人审视的目光。 在那个充满了油烟味的狭窄厨房里,宁嘉一边切着排骨,一边听着窗外孩子们的笑声。刀刃剁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她想起昨晚那个ID叫“S”的人。 八万块的礼物。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让她读萨特? 宁嘉停下动作,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那是系统默认的初始头像,点进主页中,其他信息,则是一片空白。 她犹豫了一下,编辑了一条私信。 【一只小宁:S先生,谢谢您昨晚的破费。这笔钱对我真的很重要。但是……以后不用刷这么多了。如果您只是想听书,我可以免费为您读。】 发送成功。 宁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重新拿起了菜刀。 她告诉自己, 这大概是一种必要的礼貌吧……直播打赏虽然是你情我愿的事,但是,对于突如其来的金主爸爸,始终还是要礼貌一些的。 她叹了口气,心里矛盾得很。 毕竟,孤儿院漏雨的屋顶,还得要五万块才能修好。 同一时间,市中心万恒资本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沈知律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地扣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意式浓缩,精神好得惊人。 这是半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服用安眠药的情况下,睡足了整整七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大脑清明得像是一块刚被擦拭过的玻璃。 那种久违的掌控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说老沈,你这是吃仙丹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云亭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昨晚又喝到了天亮,此刻看着神采奕奕的沈知律,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半年我看你脸黑得像包公,今天怎么红光满面的?”顾云亭狐疑地打量着他,“昨天那个链接……你看了?” 沈知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如水:“没看。” “没看?”顾云亭挑了挑眉,“没看你能这么红光满面的?骗鬼呢。那小妞的声音可是极品,我昨晚听了一会儿都觉得骨头酥。” 沈知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有正事要忙。你来干什么?” “我来能干嘛?都约你几次了,你都不肯赏脸。”顾云亭笑嘻嘻的看着他。 “有局?”沈知律挑眉,他知道那是他这个发小最喜欢参加的活动,无趣且浪费时间。 “没错!”顾云亭来了精神,“老地方,‘极乐’会所。今晚来的可都是正经的好货色,几个刚拿了奖的小模特,还有一个据说是什么海归的大提琴手,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怎么样,赏个脸吧?你都和姜曼离婚那么长时间了,老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知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晚那场疯狂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那个在屏幕里颤抖的身体,那张咬着嘴唇哭泣的脸,还有最后那一刻,他身体里那种爆炸般的快感。 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因为气氛、雨夜和压抑太久产生的幻觉? 他需要验证一下。 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好了”。 “几点?”沈知律问。 “晚上九点。”顾云亭打了个响指,“嘿,哥们儿,真给我面子!” 顾云亭走后,沈知律拿起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那个直播软件还挂在后台,屏幕上方显示有一条未读私信的提示。他点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未读私信。 【一只小宁:S先生,谢谢您昨晚的破费。这笔钱对我真的很重要。但是……以后不用刷这么多了。如果您只是想听书,我可以免费为您读。】 沈知律盯着那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不用刷这么多?”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他在商场上见得太多,在情场上见得更多。 那个女人大概以为,表现得清高一点,独特一点,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从而钓到一条长线的大鱼? “太拙劣了。” 沈知律冷哼一声,直接退出了软件,甚至没有回复一个字。 他决定今晚不去那个直播间。昨晚的失控只是一个意外,而他的钱,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更重要的是,他要向自己证明,他沈知律并不需要靠一个低俗的擦边女主播来获得作为男人的尊严。 晚上九点,“极乐”会所VIP包厢。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那种廉价的潮湿味,只有昂贵的雪茄香气和顶级红酒醇厚的芬芳。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每一个角落,连地毯都是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羊毛织物。 沈知律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但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叫Linda的女人。 顾云亭没骗他,这确实是个尤物。据说是个刚回国的大提琴手,穿着一袭黑色的露背晚礼服,皮肤如凝脂般细腻,身上喷的香水,味道冷艳而高级。 “沈先生,听顾少说您喜欢安静一些,也喜欢和别人讨论一些艺术方面的话题。”Linda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良好的教养和恰到好处的矜持。她端起酒杯,身体微微倾斜,柔软的胸部若有若无地蹭过沈知律的手臂。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勾引。没有直白的裸露,全是暗示。 沈知律侧过头看着她。 很美。真的很美。五官精致,妆容完美,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经过训练一样标准。 “嗯……”沈知律淡淡地回答。 Linda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一些。她的手顺着沈知律的手臂滑落,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带着一种挑逗的力度,慢慢向内侧游走。 “沈先生工作辛苦了,需要我帮您放松一下吗?”她凑到沈知律耳边,吐气如兰。“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讨论一些……您喜欢的事……” 那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暧昧而让人心生躁动。 沈知律闭上了眼睛,他在等待。 等待身体的反应。等待那种血液沸腾、欲望燃烧的感觉。 他在脑海里描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去楼上的套房,这具完美的身体会在他身下绽放,用最优雅的姿势取悦他。 可是…… 一秒,两秒……几分钟过去了。 沈知律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在昨晚因为一个玩廉价硅胶玩具的擦边女主播而硬得发疼的部位,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个活色生香、顶级配置的大美人,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那种该死的死寂感,再次笼罩了他。 Linda的手已经辗转摸到了那个位置,她的动作僵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种尴尬的绵软。 “沈先生……?”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和挫败,“是……我不合您的胃口吗?” 那一瞬间,沈知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和羞耻。 这种羞耻比昨晚对着手机手冲还要强烈百倍。这是作为雄性生物最根本的无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他一把推开了Linda的手,动作粗暴得甚至有些失礼。 “滚。” 沈知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 Linda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沈知律昂贵的西裤上。 “沈、沈先生……”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沈知律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在那边和两个模特调情的顾云亭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起身问道:“怎么了老沈?Linda不懂事冲撞你了?” 沈知律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一眼。他拿起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 “老沈!你去哪儿啊?局才刚开始!”顾云亭在后面喊。 “累了。回家。” 沈知律丢下这两个字,摔门而去。 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上,沈知律闭着眼睛,脸色铁青。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的神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把车开得像幽灵一样平稳。 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 沈知律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rou里。 为什么? 为什么对着那种高级货色不行,偏偏对着那个脏兮兮的、靠读书假装高级、在几百人面前卖弄风sao的低级女主播才有反应? 难道他的身体真的贱到了这个地步? 车子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车库。 沈知律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大平层。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那团火。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怒,他掏出了手机。 点开那个APP。 “一只小宁”的头像亮着。正在直播。 沈知律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狠狠地点了进去。 画面弹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景,那面斑驳的白墙,还有那个女孩。 今晚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露在外面的肩膀白得像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读什么。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沈知律感到自己的腹部,那股刚刚在会所里怎么都唤不醒的热流,竟然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窜了起来。 “cao。” 这位受过高等教育、平日里满口商务礼仪的精英总裁,在黑暗的客厅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看着那个露出腼腆笑容的女孩,有些羞涩有些娇软的笑说,“呀,S先生来了,欢迎S先生。” 他再度可耻的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