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夜晚
1.3夜晚
相依为命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就是隔着一面薄薄的屏风,听着对面绵长的呼吸以及偶尔翻身引起的窸窣,就能感到莫大的安心的感觉哦。 唯一能让我从那些难言的念头里暂时解脱的声音, 现在的我却听不见。 因为我不在那里。 半死不活的路灯拉扯出不成人形的影子,短一截长一截。 这条路我十分熟悉,白天和晚上是两张脸。 此刻它闭着眼,任由黑暗把一切都吞噬进去——满溢的飞着蝇虫的垃圾箱,停了几百年的僵尸车,偶尔路过的一两只野猫,统统被喂进夜晚那张黑色的大嘴里。 真好啊,仿佛罪恶在这样的时刻也可以销声匿迹了。 瞒着唯一的、重要的家人溜出来这件事,我暂时不打算坦白。 明明说好了不能对彼此撒谎,必须坦诚相对的。那时候我们是怎么约定的呢?不是“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这种轻飘飘的誓言,难以有效实施的惩罚简直就是另一种类型的撒娇与纵容。 我们的约定是不忠的人会被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哦。 眼睛是用来看见彼此的,舌头是用来说话的,如果这些用来欺骗至亲至爱的人,不如毁掉。 究竟是谁先提出来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勾过手指就永远生效了。 可是…… 果然还是无法说出我深夜偷溜出来是要踩点,而踩点是要去杀人这种事情啊。 杀人。 默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很特别的感觉。真是奇怪啊,明明算是一件惊骇的大事吧,但我的心里却感觉轻飘飘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仿佛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组,和日常的做饭、喝水、睡觉并列在一起。 虽然我没有说自己要去杀人,但我也没有说我不去。沉默算不算谎言的变种呢?会让人产生背叛感吗?要按照约定对我进行惩罚吗? 如果要的话…… 也挺好的。 被最亲爱的家人处置,我不会有怨言的。那算是一种甜美的刑罚吧:手指挖进我的眼眶,用刀割下舌头的动作,比任何人的触碰都要干净,纯粹。 我拐进一条更暗的窄路,这里没有监控,我确认过很多遍了。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纠缠着,把本就狭窄的天空割得更碎,路灯间隔着很远才有一盏,灯泡还因为年久失修明明灭灭,几乎丧失了照明功能。 旁边是一条河。 说是河,其实不过是一条宽一点的水沟,两边是石头砌成的堤岸。它是静止的、死的,不流动,不呼吸,就那么摊在那里,水面上漂着大片看不清是什么的垃圾残骸。把尸体扔进去,果然很快就会被发现,没过多久就会浮起来,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被人打捞上来,蜂拥而至的媒体疯狂拍照,一个挤着一个,争抢着发布吸引眼球的新闻…… 如果旁边是大海就好了,深蓝色的,望不到边的大海。把尸体扔进海里喂鲨鱼吧,要可怜鲨鱼把那种人渣吃掉呢。可是鲨鱼也会觉得恶心吧?可能会反胃到从此改吃素了。干脆剁碎好了,分成几袋,当成垃圾扔掉吧。 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看它骨碌碌地滚进草丛。那颗石子不见了,被黑暗收走了。我也想让那个人像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不行。 人不是可以随便踢走的石子,人消失了会有人问,会有人找,会有人调查。 真麻烦。 活着就已经很让人困扰了,死掉了也还要继续麻烦人清理善后呢。 踩点结束,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六层高的公寓楼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在梦乡。 小心翼翼地回到家里,静谧中,只有均匀的,安稳的呼吸。 仿佛顺着一根细线,微弱的声音从那边牵到这边,最后轻轻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仅仅一屏风之隔的,是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重要到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的存在。 我们唯一重要的人只有彼此。 所以为什么要出去抛头露面呢?为什么要去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把本该属于我们的时间分给其他人呢?为什么要受到别的人、别的事的干扰呢? 我们难道不是最亲密的吗?我们拥有彼此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一起呢? 想到这里,刚躺下的我胸口便涌上一股气,又胀又闷,撑得肋骨发疼。 马上就会结束了。 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