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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番外特輯 : [年神 (一)] 自欺欺人的神話

    

新年番外特輯 : [年神 (一)] 自欺欺人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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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平安時代末期,東山道偏遠的一隅,有一個名為霧隱里的小村落。

    那是一個貧瘠得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地方。山勢高聳,路途險峻,土地瘦薄得像老人的手背,稻田一年勉強收成一次。

    冬日來臨時,糧倉空蕩,村民餓到啃樹皮充飢,孩子們瘦得剩一把皮包骨,像風一吹就會折斷的枯枝。

    村裡的老人總愛嘆氣,說這地方從前連狐狸都不肯來築巢——

    因為連狐狸都嫌窮。

    直到十多年前,一切忽然改變。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幾名壯丁冒著寒風進山砍柴,鐵鍬落在凍土上時,卻發出與石頭不同的聲響。

    他們挖開冰硬的土層,看見一抹刺目的光——

    是一塊金塊。

    起初眾人以為是雪光晃眼,可接下來的日子裡,更多金銀從地底翻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耐心又刻意地把它們推到地表。

    當春天來臨時,異變更甚。

    原本貧瘠的田地忽然變得肥沃,種下的稻種抽穗得又高又飽滿,沉甸甸地壓彎田埂;牛羊吃著同樣的草,卻長得油光水滑;連村邊那條幾乎乾涸的小溪,也重新湧動起來,清澈見底,魚群密密麻麻,用手都能撈起。

    村民們喜極而泣。

    他們跪在山腳,朝著密林深處不斷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鮮血滲進土裡。

    他們說,是天神終於憐憫了他們。

    不久之後,神社建成。

    選址在村莊東北的山坡上,背倚密林,面向整座村落。

    神社不大,卻修得格外用心。

    鳥居選用上好的杉木,紅漆鮮亮;

    注連繩編得粗壯結實,垂下潔白的紙垂;

    門松年年更換,松竹梅一樣不少,逢歲必新。

    而殿內供奉的,卻只是一塊無字石碑——

    據說那是神明親自降下的「神體」。

    村民為祂取名為「年神」。

    每到新年前夕,霧隱里便會舉行盛大的獻祭儀式。

    村民們對外仍稱那是「奉納」,說只要獻上最純潔的祭品,年神便會繼續賜福,讓村子永遠富足。

    十多年來,他們確實再未挨餓。孩子白白胖胖,女人披上絲綢,男人在集市上炫耀沉甸甸的金鐲。

    可霧隱里的人都知道,那些被抬進神社的少女,沒有一個回來。

    起初還有人等待。等到春天,等到梅雨,等到下一個秋收。

    後來,就不等了。

    因為不需要等。

    沒有屍體,沒有衣物,沒有任何痕跡。像被吞噬,又像從未存在。

    老人們在酒後低聲說:「那不是神。」

    年輕的男人在黑夜裡竊笑:「哪有神會要活人?」

    女人們低著頭,手卻把補償的金銀握得更緊。

    是的——

    補償。

    被選為祭品的少女的家庭,會在儀式後得到一筆豐厚的金銀與良田。

    足夠買下新的屋瓦,足夠換一頭壯牛,足夠讓一家人三代不再挨餓。

    誰都明白那是什麼。

    不是祝福,是買賣。

    只是沒有人說破。

    因為只要說破,就意味著要承認他們不是被神庇佑。

    他們是在餵養一個東西。

    神社深處,終年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黑霧。注連繩滲出暗色的液體,像血,又像墨。夜裡若有人膽敢靠近,會聽見極輕的聲響,像什麼在呼吸,又像什麼在笑。

    可天亮之後,一切恢復如常。

    門松依舊青翠。

    祝詞依舊莊嚴。

    金銀依舊閃耀。

    於是每到歲末,村裡最年輕、最美麗的女子,便會被梳洗乾淨,換上白衣,簪上花釵。

    她們的家人會在眾人注視下收下那筆銀子,然後低下頭。

    今年,輪到佐紀了。

    其實也談不上「輪到」。

    在這個村子,女兒從來就不是被期待的東西。

    她出生那天,父親沒有進產房。母親聽見產婆低聲說「是個女孩」時,只輕輕「啊」了一聲,像聽見天氣不好。

    後來他們努力了很多次。

    一次、兩次、三次。

    男嬰短暫地來到這個世上,又很快離去。

    夭折的孩子被草草埋在山腳,連名字都沒有。

    村裡的人說那是命,是祖靈不肯給他們兒子。

    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佐紀。

    可「活下來」並不等於「被需要」。

    她從小就學會安靜。

    吃飯時最後動筷。

    衣服總是撿表姐不要的。

    生病了自己熬著。

    聽見父母在夜裡壓低聲音說:「若當初是男孩就好了。」她也只是把棉被拉高一點,裝作沒聽見。

    她不是不懂。

    正因為懂,所以不問。

    不問,就不會痛。

    當神社那邊傳來消息時,父親沉默了很久。母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銀子被送進屋內。那是他們這輩子都沒摸過的重量。

    「為了這個家。」

    父親終於開口。

    佐紀低頭應了一聲:「嗯。」

    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她只是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跌進溪裡,被水沖得嗆咳。她掙扎著爬上岸,滿身濕透地回家。母親只皺眉說:「怎麼這麼不小心,衣服又要曬。」

    那時她就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消失,這個家大概也只是覺得少了件東西。

    少了件會髒的衣服,少了個會吃飯的嘴。

    屋外,村民已開始準備新年的祝詞。

    門松青翠,鼓聲沉穩。

    山坡上的神社黑霧翻湧。

    佐紀站起身。

    她沒想過要反抗。

    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她可以。

    也沒有人教過她,為什麼要。

    她不怕死,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什麼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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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平安时代末期,东山道偏远的一隅,有一个名为雾隐里的小村落。

    那是一个贫瘠得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地方。山势高耸,路途险峻,土地瘦薄得像老人的手背,稻田一年勉强收成一次。

    冬日来临时,粮仓空荡,村民饿到啃树皮充饥,孩子们瘦得剩一把皮包骨,像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枯枝。

    村里的老人总爱叹气,说这地方从前连狐狸都不肯来筑巢——

    因为连狐狸都嫌穷。

    直到十多年前,一切忽然改变。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几名壮丁冒着寒风进山砍柴,铁锹落在冻土上时,却发出与石头不同的声响。

    他们挖开冰硬的土层,看见一抹刺目的光——

    是一块金块。

    起初众人以为是雪光晃眼,可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多金银从地底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耐心又刻意地把它们推到地表。

    当春天来临时,异变更甚。

    原本贫瘠的田地忽然变得肥沃,种下的稻种抽穗得又高又饱满,沉甸甸地压弯田埂;牛羊吃着同样的草,却长得油光水滑;连村边那条几乎干涸的小溪,也重新涌动起来,清澈见底,鱼群密密麻麻,用手都能捞起。

    村民们喜极而泣。

    他们跪在山脚,朝着密林深处不断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鲜血渗进土里。

    他们说,是天神终于怜悯了他们。

    不久之后,神社建成。

    选址在村庄东北的山坡上,背倚密林,面向整座村落。

    神社不大,却修得格外用心。

    鸟居选用上好的杉木,红漆鲜亮;

    注连绳编得粗壮结实,垂下洁白的纸垂;

    门松年年更换,松竹梅一样不少,逢岁必新。

    而殿内供奉的,却只是一块无字石碑——

    据说那是神明亲自降下的「神体」。

    村民为祂取名为「年神」。

    每到新年前夕,雾隐里便会举行盛大的献祭仪式。

    村民们对外仍称那是「奉纳」,说只要献上最纯洁的祭品,年神便会继续赐福,让村子永远富足。

    十多年来,他们确实再未挨饿。孩子白白胖胖,女人披上丝绸,男人在集市上炫耀沉甸甸的金镯。

    可雾隐里的人都知道,那些被抬进神社的少女,没有一个回来。

    起初还有人等待。等到春天,等到梅雨,等到下一个秋收。

    后来,就不等了。

    因为不需要等。

    没有尸体,没有衣物,没有任何痕迹。像被吞噬,又像从未存在。

    老人们在酒后低声说:「那不是神。」

    年轻的男人在黑夜里窃笑:「哪有神会要活人?」

    女人们低着头,手却把补偿的金银握得更紧。

    是的——

    补偿。

    被选为祭品的少女的家庭,会在仪式后得到一笔丰厚的金银与良田。

    足够买下新的屋瓦,足够换一头壮牛,足够让一家人三代不再挨饿。

    谁都明白那是什么。

    不是祝福,是买卖。

    只是没有人说破。

    因为只要说破,就意味着要承认他们不是被神庇佑。

    他们是在喂养一个东西。

    神社深处,终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黑雾。注连绳渗出暗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墨。夜里若有人胆敢靠近,会听见极轻的声响,像什么在呼吸,又像什么在笑。

    可天亮之后,一切恢复如常。

    门松依旧青翠。

    祝词依旧庄严。

    金银依旧闪耀。

    于是每到岁末,村里最年轻、最美丽的女子,便会被梳洗干净,换上白衣,簪上花钗。

    她们的家人会在众人注视下收下那笔银子,然后低下头。

    今年,轮到佐纪了。

    其实也谈不上「轮到」。

    在这个村子,女儿从来就不是被期待的东西。

    她出生那天,父亲没有进产房。母亲听见产婆低声说「是个女孩」时,只轻轻「啊」了一声,像听见天气不好。

    后来他们努力了很多次。

    一次、两次、三次。

    男婴短暂地来到这个世上,又很快离去。

    夭折的孩子被草草埋在山脚,连名字都没有。

    村里的人说那是命,是祖灵不肯给他们儿子。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佐纪。

    可「活下来」并不等于「被需要」。

    她从小就学会安静。

    吃饭时最后动筷。

    衣服总是捡表姐不要的。

    生病了自己熬着。

    听见父母在夜里压低声音说:「若当初是男孩就好了。」她也只是把棉被拉高一点,装作没听见。

    她不是不懂。

    正因为懂,所以不问。

    不问,就不会痛。

    当神社那边传来消息时,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银子被送进屋内。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摸过的重量。

    「为了这个家。」

    父亲终于开口。

    佐纪低头应了一声:「嗯。」

    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跌进溪里,被水冲得呛咳。她挣扎着爬上岸,满身湿透地回家。母亲只皱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衣服又要晒。」

    那时她就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消失,这个家大概也只是觉得少了件东西。

    少了件会脏的衣服,少了个会吃饭的嘴。

    屋外,村民已开始准备新年的祝词。

    门松青翠,鼓声沉稳。

    山坡上的神社黑雾翻涌。

    佐纪站起身。

    她没想过要反抗。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可以。

    也没有人教过她,为什么要。

    她不怕死,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什么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