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读书

    4079 不曾读过书，这并不是代表她不认识字符。她学习很快，更何况这分记忆的主人留给了她很多东西。这只是代表她没有像是正常的那些孩子们坐在白塔的教室里面，系统地了解过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无需思考。

    只要挥剑就能够完成自己的职责。

    那么普鲁斯特显然是很不一样的，青年曾经是那么贪婪地阅读着。

    他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很好的员工，很好的信徒。

    在外人看来总是如此。

    他顺和地吞咽完了自己的食物，rou的纤维在他的口腔中扭动，黏稠的东西粘在牙齿上，又在喉咙中阻滞。

    普鲁斯特舔了舔口腔的上壁，轻轻一蹭，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无法分辨这是某种锐利的割伤还是更加缓慢过程的炎症或者溃烂。

    但是无论如何，他应该去漱个口。

    普鲁斯特用手半掩着嘴部，垂着眼眸，把自己想法告诉了 4079，走进洗手间。这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 4079 准备洗漱的用品，希望 4079 不会觉得他太突兀或者太冒犯。

    冰凉的水流从龙头涌出，普鲁斯特掬起一捧水，含入口中，用力搅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极细小的，随着水流一起在舌尖和牙齿之间滚动。他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牙齿松动了，或许是某颗在不知不觉中坏死的牙齿终于脱落。

    他屏住呼吸，吐出一口水。

    液体哗啦啦地落在水槽里，而那细小的东西，则留在了舌尖，被他轻轻用指腹夹住拿出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仔细地盯着那块异物。

    不是牙齿。

    一个极其细小的骨头碎片，苍白、尖锐，像是从某只鸟的翼骨上剥落下来的。

    普鲁斯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碎片在他的指尖显得异常轻巧，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边缘却锋利得能划破皮肤。

    他沉默地注视着碎片，然后，他松开手指，让水流卷着它消失不见。

    4079 依旧坐在自己的餐桌原本的座位上，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着启动的机器。

    “4079...？”

    普鲁斯特迟疑着，坐到了对面。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的工作吗？”

    而 4079 回答得很快，不需要经过任何思索。

    “我目前的工作就是陪伴您。”

    ——监督您、抚慰您、拥抱您，以及杀死您。

    “我可以满足您的任何需求，您有任何指令吗？”

    普鲁斯特看着她那双空洞有如平镜的眼睛，里面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

    年幼时的记忆好像已经很模糊了，但是依然记得曾经那双绿色的眼睛是如何鲜活的。

    而现在他所拥有的她只是一个编号，作为执行任务的工具或者等待指令的机器。

    “那么，”普鲁斯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柔软，“陪我一起看会书吧。”

    书架上的书很多，摆放满了整面墙，大部分是教会出版的宗教典籍和科学手册，装帧统一。

    普鲁斯特是被重视的孩子，所以他具有拥有这些书本的资格。

    4079 默默地站在门口，注视着普鲁斯特站在书架前面，他的手指在这些书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抽出了其中一本。

    “我想读给你听。”普鲁斯特说。

    像是意识到这个请求有多么奇怪，他迅速补充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如果你觉得无聊，或者有别的事情想要做......”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了。

    “我并不会觉得无聊。”

    4079 的语气依然平淡，“我的任务是陪伴您。如果阅读是您希望进行的活动，那么我会参与。”

    “谢谢你，4079。”

    普鲁斯特松了一口气，他坐到自己的长桌前面，示意 4079 搬一个椅子坐到对面。

    ——

    人乃器皿，空而待满。

    神乃美酒，满而待倾。

    空乃至善，满乃结终。

    普鲁斯特望向窗外，从这里隐约可以看到白塔的尖顶。黄昏正在降临，天空呈现出的橙红色像是某种余烬缓慢燃烧的颜色。

    他翻开书的下一页，那里有一幅手绘的插图。曲的黑色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着倒塌的建筑；天空中漂浮着半透明的、水母般的生物，它们的触须垂落，触碰过的地方会留下腐蚀的痕迹；地面上的人们在奔逃，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形，长出多余的肢体，皮肤上浮现出怪异的纹路。

    大侵蚀初期，污物出现了。

    最初，人类用武器对抗它们。使用枪炮、火焰、毒气。

    但污物会适应，会进化，乃至于它们会污染人类本身。

    然后，启示日降临了。

    “旧日的神明回应了我们的呼唤。”

    “但神明无法直接降临在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现实无法承受祂们的完整存在。就像太阳无法直接触碰大地，否则一切都会燃烧殆尽。”

    “所以需要人类作为器皿，清空自我，成为神圣可以暂时栖居的载体。神性通过我们降临，净化污物，修复裂缝，然后离开。”

    青年默默讲述着，直到 4079 再没有发出任何回应了。

    普鲁斯特转过头，怔怔地看向坐在对面的 4079。她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垂，呼吸悠长，碧绿色的眼睛闭着。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看起来就像是博物馆里面珍藏的油画。

    普鲁斯特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他知道它们能多么稳定而高效地挥剑，但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搁着。

    4079 睡着了。

    他阅读着，直到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他把书本反着盖在桌上，缓缓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将手指凑近她的鼻尖。

    像是被那微弱的气息灼伤。

    普鲁斯特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

    青年缓步走出了房间，路过 4079 的卧室。

    进去看看？确认她的房间？

    算了。

    窥探是卑劣的。

    厨房里更暗，但是普鲁斯特熟悉他现有的这点容身之所的的每一寸空间，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刀具架。手指掠过冰冷的金属柄，抽出了那把最常用的厨刀。普鲁斯特以前是常常烹饪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

    普鲁斯特站在门口，握着刀，看着沉睡的 4079。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张脸看起来如此年轻。

    第二步。

    那张脸看起来如此无害。

    第三步。

    就像旧世纪任何一个在小憩的普通少女。

    普鲁斯特举起刀。

    只需要一次精准的刺入和切割，几秒钟。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普鲁斯特知道，4079对他是不设防的。

    他的手指收紧。

    而 4079 的眼睛睁开了，就像她从未因为药物睡着过一样。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直直地看向普鲁斯特。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普鲁斯特的肩膀上。

    “您这可不像是读书的样子。”她说，“作为您的监督者，我需要指出这点。”

    “或许我应该惩罚您，让您记住我说的话语。”